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ZoeHSept……21的第1本书

最后的书店

一

老周把那块"暂停营业"的牌子翻过来,露出另一面——"正常营业"。木牌两面都磨出了包浆,像他这双手。

这是九月最后一天,气温还赖在二十八度不肯走。巷子里的梧桐叶子打着卷儿,被风推着滚过青石板路面。书店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是他爷爷种下的,如今比三层楼还高,树荫正好把半个门面罩住。

"闲书斋"三个字是老周的父亲写的,颜体,浑厚,漆成黑色。右边那笔"斋"字的竖钩有点抖,是老人家中风后第二年写的,老周没舍得重做。

今天是书店最后一天营业。

通知上个月就贴了,这一片要拆,建文创园。开发商的人来谈过三次,最后一次带了合同,补偿款够老周在城东买套小两居,还能剩点养老钱。老周签了字,但提了一个条件:十月一日之前不搬,最后这几天,他想开着门。

开发商的小伙子姓陈,戴眼镜,说话客气,说周叔您随便开,水电我们给您续着。

老周说,不是随便开,是正常开。

二

九点一刻,第一个客人来了。

是住在对面弄堂里的陈阿婆,八十多了,每天早锻炼路过都要进来站一会儿。她不怎么看书,就是喜欢闻这股子纸墨混着樟木的味道。她说这味道让她想起小时候她爹的书房。

"小周啊,今天还开啊?"陈阿婆探头进来。

"开,最后一天了,阿婆您进来坐坐。"

"哎,真舍不得。我孙子说要带我去拍几张照片留念呢。"阿婆在门口那把藤椅上坐下来,像往常一样,坐五分钟,聊两句,走人。

老周把门完全推开。木头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,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
书店不大,六十平米,三面墙都是书架,顶到天花板。中间两张长条桌拼在一起,上面堆着新到的旧书——都是收来的,还没来得及上架。地上几摞书,用牛皮纸包着,码得齐整。空气里浮着细小的灰尘,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阳光里跳舞。

老周站在柜台后面,给自己倒了杯茶。铁观音,第二泡,刚好。

他环顾四周。左边那排架子最上面一层,全是线装书,是他爷爷留下的。中间那排是文学,从《呐喊》到《百年孤独》,按出版年份排的。右边那排最杂,历史、哲学、画册、地图册,还有一整格的连环画。

这些书他大多翻过。有些翻了很多遍,书脊都松了,用透明胶带粘过。有些只翻了几页就放下了,再没拿起来过。但每一本他都知道放在哪儿。

三十年了。

三

十点多,小林来了。

小林是隔壁大学中文系的研究生,每周来两三次,每次抱着一摞书坐一下午。她不买书,老周也不赶她。后来她开始帮忙整理书架,把收来的书按类别归位,老周就给她免了茶钱。

"周叔,我听说今天最后一天?"小林站在门口,背着她那个帆布包,头发扎成马尾,额头上有一层薄汗。

"嗯,最后一天。"

"那……我今天能不能把之前看的那几本买了?"

"你看上哪几本了?"

小林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三本书名:《古诗源》《人间词话》《中国建筑史》。老周看了一眼,笑了。

"都是正经书啊,我以为你上次看的是那本《金瓶梅》。"

小林脸一红:"周叔!"

"开玩笑的。那三本我给你包起来,算你五十块。"

"太便宜了吧?"

"最后一天,不计较了。"

老周从柜台下面抽出牛皮纸和麻绳,三下两下把三本书包好,系上绳,打了个活结。小林接过去,抱在怀里,像抱着什么贵重的东西。

"周叔,您以后打算干什么?"

"还没想好。可能去老年大学教书法?我字写得还行。"

"您字是好看。"小林点点头,"那这房子拆了之后,这些书怎么办?"

"能卖的卖,能捐的捐。有几套好的,陈家小伙子说他们文创园里要搞个阅读角,给我留个位置摆出来。"

"那您还继续收书吗?"

老周摇头:"收不动了。眼睛花,弯腰也费劲。该歇了。"

小林站了一会儿,好像还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说:"那我以后还能来看您吗?"

"能。我又不搬家,就搬去城东。"

小林走了。老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,想起自己年轻时候也是这样,抱着一摞书从这条巷子里走过,那时候书店是他师父开的,他给师父当帮手。师父姓沈,是老派的读书人,穿长衫,说话慢条斯理,说书是有命的,你替它找主人,就是积德。

老周后来接了这书店,没穿长衫,但那句话他记了一辈子。

四

中午没什么人。老周热了昨天剩的饺子,就着茶吃。吃完靠在藤椅上眯了一会儿,梦见小时候在这店里跑来跑去,爷爷坐在柜台后面用放大镜看报纸,收音机里放着苏州评弹。

下午两点,来了一对年轻夫妻,带着个四五岁的男孩。男孩一进门就跑到书架前面,踮着脚够最下面一层的绘本。

"慢点慢点,别碰倒了。"妈妈跟在后面喊。

他们翻了半个多小时,最后买了两本绘本和一本汪曾祺的散文集。结账的时候,丈夫说:"老板,我们住附近,听说这边要拆,特意带孩子来看看。小时候我妈经常带我来这儿买书。"

老周问:"你买过什么书还记得吗?"

"记得。第一本是《十万个为什么》,第四册,天文地理那本。"

老周想了想,走到右边那排架子前面,蹲下来,在最下面一格翻了翻,抽出一本旧书:"是不是这本?"

丈夫接过去,翻了翻封面,眼睛亮了:"就是这本!我妈那时候说太贵了不给我买,我在这站了半小时才答应。"

"八块钱,拿去吧。今天最后一天,送你了。"

"那怎么好意思——"

"收着吧。书有命,该回你手里。"

夫妻俩道了谢,带着孩子走了。男孩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老周一眼,挥了挥手。老周也挥了挥手。

五

下午四点,陈家小伙子来了。这回没穿西装,换了件T恤,手里提着两盒稻香村的糕点。

"周叔,我来跟您道个别。"

"坐。茶刚泡的。"

陈小伙子坐下,环顾四周:"说实话,我小时候也来过这儿。我奶奶住这附近,她喜欢来这儿翻旧杂志。我跟着来,就在地上看连环画。"

"是吗?我倒不记得了。"

"那时候我大概七八岁。您那时候比现在瘦。"

老周笑:"人都会变的。"

"周叔,文创园那边,我给您留了个最好的位置。等装修好了,您那块'闲书斋'的牌子可以挂上去。不一定非得卖书,就当个展示空间也行。您要是愿意,偶尔来坐坐,给年轻人讲讲这些书的故事。"

老周端着茶杯,没说话。

"当然,您要是觉得不自在,就当我没说。"

"不是不自在。"老周慢慢说,"是怕到时候去了,人家问我这书什么来历,我说不上来。有些书收了三十年,我也不知道它从哪儿来的,谁翻过,写过什么字。我就知道它搁在哪儿。这算什么本事呢?"

"这算本事。"陈小伙子认真地说,"现在没几个人知道一本书该搁在哪儿了。"

老周没接话,给他续了茶。

六

五点半,天色还亮着。老周把门半掩上,没挂"暂停营业"的牌子。

他开始从最上面一层往下收书。先收线装书,一本一本拿下来,用软布擦干净,包上牛皮纸。然后是文学,按套收。再然后是杂类。他收得很慢,每拿下一本都要翻一翻,看看有没有夹着什么东西——有时候会翻出老书签、旧照片、泛黄的信纸,甚至有一次翻出过一张五十年代的粮票。

今天什么都没翻出来。

收完最后一层,天已经黑了。老周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,留了个缝。他站在店里,最后看了一圈。

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空荡荡的书架上。那些书架像是被掏空了肋骨的胸腔,还在努力撑着原来的形状。

他想起沈师父临终前说的话。那时候师父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,拉着他的手,只说了两个字:"别散。"

老周当时答应了。

但他现在知道,有些东西散了就是散了。书可以重新码好,但一个书店的气味、光线、灰尘落下的节奏、门轴转动的声音,这些东西没法打包带走。

他关了灯。

卷帘门拉到底,锁上。

"闲书斋"三个字在路灯下泛着黑漆的光。

老周把钥匙在手里转了两圈,放进兜里。他沿着巷子往外走,没有回头。

风从巷口灌进来,吹动地上几片梧桐叶。歪脖子槐树在黑暗里沙沙作响,像翻动书页的声音。

七

第二天,拆迁队来了。

但老周没去看。他在城东的新房子里,把昨晚收好的书一箱一箱搬到阳台上。阳光很好,照在那些牛皮纸包上。

他拆开一本,是《古诗源》。翻到中间,掉出一张纸条。

不是他放的。

纸条上是一行铅笔字,字迹娟秀,写着:

"愿君多采撷,此物最相思。——小林留"

老周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他把纸条夹回去,合上书,放在阳台栏杆上。风吹过来,书页轻轻翻动,像是在说:没关系,没散干净呢。
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秋高气爽,是个好日子。

远处,旧城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,像是什么东西倒了。老周没去想那是什么。他转身进屋,给自己倒了杯茶,坐下来,翻开那本《古诗源》,从第一页开始读。

需要我帮你把这个故事改编成剧本或有声书脚本,或者再写一个续篇讲述老周在新家的故事吗?2

段评

作者大大,这看得好有感触呀 (⑅˃◡˂⑅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