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日的家族聚餐安排在老宅。
谢临烬到的时候,继母已经在厨房里张罗,弟弟坐在客厅沙发上打游戏,父亲在书房里打电话。他换好鞋,和继母打了声招呼,在客厅角落里坐下来。没有人特别理他,和平时一样。这种淡漠他已经习惯了,不觉得难受,反而比饭桌上的热络更让他自在。
可饭桌一开,那种自在就没了。
菜摆了一桌,五个人坐下来。父亲坐在主位,继母在旁,弟弟挨着继母,谢临烬坐在父亲对面。这种座位安排本身就是一种提醒——他和父亲面对面,中间隔着一整张桌子和一桌菜。父亲的目光越过桌面落在他身上,不需要说话,压力就已经到了。
饭吃到一半,继母先开口了。语气不急不缓,像在聊家常:“临烬,上次说的那个事,你和傅砚辞联系了吗?”
谢临烬的筷子停了一下。他把嘴里的菜咽下去,才回答:“最近项目结束了,没有太多联系。”
“项目结束又不是关系结束。”继母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弟弟碗里,笑着说,“人家帮了你这么多,你总得表示表示吧。请人家吃顿饭,叙叙旧。你弟弟明年毕业,到时候也能多个人指点指点。”
弟弟在旁边抬起头,嘴里塞着饭,含糊地接了一句:“哥,你那个朋友是不是挺厉害的?我们班好多同学都在投傅氏,听说特别难进。”
谢临烬低头看着碗里的饭,没有说话。
父亲把筷子放下了。声音不重,但饭桌上所有人都安静了。“临烬,这个事我跟你说过不止一次了。你弟弟的事,你上心了吗?”
谢临烬慢慢把嘴里的饭咽干净,才抬起头。他看着父亲,声音平稳:“爸,傅砚辞是我的合作方,不是我的资源。弟弟找工作的事,我可以帮忙看简历、打听消息,但我不想用这种方式。”
饭桌上静了两秒。
继母笑了一下,那种客气而冷淡的笑。“临烬,你这话说的。什么叫‘这种方式’?你认识的人帮个忙,怎么就成利用资源了?你爸把你养这么大,给你铺了这么多路,你现在有能力了,帮衬一下家里怎么了?”
“就是啊哥,”弟弟插嘴,“又不是让你干什么犯法的事,就吃顿饭嘛。”
谢临烬攥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。他感觉到父亲的目光压在他脸上,那目光里有不悦,也有一种他熟悉的审视。换作以前,他会低头,会说“我知道了”,会把这个要求咽下去,然后想办法去执行。可这一次,他抬起头,对上父亲的目光。
“我试试看。”他说。
声音依旧是平稳的,措辞依旧是留有余地的。他没有说“好”,没有说“我一定办到”。他说“我试试看”。这是他第一次在父亲的施压下,没有给出一个确定的答复。
父亲的眉头动了一下。那种表情很微妙,像是在衡量什么。最终他没再说什么,拿起筷子继续吃饭。继母看了看父亲,又看了看谢临烬,也没再开口。桌上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被弟弟的游戏话题重新填满。
谢临烬把那顿饭吃完了。全程维持着得体的样子,给长辈递了菜,和弟弟说了两句闲话。可他心里有一块地方是凉的,从他说出“我试试看”那句话开始,就一直凉着。他不知道那句话有什么用,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。但他知道,他不想再说“好”了。
那天晚上回到公寓,他坐在书房的椅子上,没有开大灯,只开了桌上那盏台灯。台灯的光很窄,照着一小块桌面和他的手。他把手摊开放在灯下,看着自己的掌心。掌心的纹路很清晰,他从小就觉得那几条线像某种地图,可他从来没有看懂过。
他开始想一些他平时不愿意想的事。
他想起七岁那年,母亲刚去世,他抱着父亲的腿哭。父亲把他推开,说“别哭了,像个什么样子”。他当时不懂,后来懂了。在那之后,他就很少哭了。他把眼泪憋回去,把害怕憋回去,把所有不够体面的东西都憋回去,然后笑着走出去,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很好。
他想起十二岁那年,他在学校被人欺负,脸上挂了彩。继母看见他,没有问他疼不疼,只说了一句“别让你爸知道,他最近生意忙”。他点点头,自己用冰敷了一晚上,第二天照常去上学,笑着和同学说话。从那以后他就学会了,外面的事外面解决,不给家里添麻烦。
他想起十五岁那年,他有一个很好的朋友。他把自己的事跟那个人说了,说他爸从来不夸他,说他继母对他客客气气的,说他其实很害怕一个人。第二天,全班都知道了。有人笑他“装可怜”,有人说他“矫情”。那个朋友后来跟别人说:“谢临烬那个人,看着挺完美的,其实心里有毛病。”
从那以后他就再也不说了。他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,把每一道缝都堵上。他对所有人好,对所有人笑,对所有人客气。可他不让任何人进来。因为他知道,一旦有人进来,看到了里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,他们就会走。他们不仅会走,还会把他里面的东西拿出去给别人看。
所以他先推。先推的人不疼。这个道理他从十五岁就懂了。
可现在他坐在台灯下面,忽然发现一个问题。他推了这么多年,推掉了很多东西,可他没有变得更安全。他只是变得更空。而那个被他推得最远的人,是他这辈子唯一遇到过的、看见了他里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之后,没有走、没有笑、没有说“你有毛病”的人。那个人只说了一句“你不必把我当成麻烦”。
谢临烬低下头,把脸埋进掌心里。他忽然想问自己一个问题:你到底在怕什么?
你怕傅砚辞走。可你都已经把他推走了,你还怕什么?你怕把傅砚辞卷进谢家的泥潭。可傅砚辞比你强,他不需要你的保护。你真正怕的,是你自己。怕你交出去的那点东西不够好,怕你靠得太近了会露馅,怕有一天傅砚辞也会像别人一样,发现你其实没有那么好,然后转身离开。
可傅砚辞没有离开。是你先走的。
谢临烬在台灯下坐了很久。台灯的光慢慢暗了一点,他也没有去调。他合上眼睛,觉得自己像站在一个路口上。左边是谢家那条路,他走了二十一年,走得很稳,走得很累。右边是一条他看不见终点的路,他不敢走,可他一直站在路口看着那条路的方向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办。但他知道自己不想再原地站着了。
几天后,一个周四的傍晚。
谢临烬去一家常去的书店买书。那家书店在一条安静的街上,不是连锁,人不多,他偶尔会去。他进门之后直接去了后面那排书架,站在角落里翻一本新上架的小说。书店里很安静,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空调的轻响。
他翻了十几分钟,拿着选好的书往收银台走。绕过最后一排书架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傅砚辞站在收银台旁边,手里拿着一本书,正在翻最后一页。他穿着件深色的针织衫,没穿外套,看起来很随意,像是下班之后顺路过来的。谢临烬看见他的那一瞬间,脚步停在书架后面,心跳快了几拍。他应该转身走,应该把书放回去然后从另一条路出去。可他没有动。
傅砚辞翻完最后一页,合上书,抬起头。他看见了谢临烬。
两个人隔着几排书架和一小段过道对视。书店里很安静,安静到能听见彼此呼吸的节奏。谢临烬手里攥着那本书,指节微微泛白。他以为自己会像以前一样,本能地挂上笑,说一句“傅先生,这么巧”,然后找个借口走开。可这一次,他没有笑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傅砚辞,忽然觉得嗓子很紧。他有很多话想说。那些在对话框里打了又删的、在深夜翻来覆去想的、在心里压了很久的话,此刻全部涌到了舌尖上。可他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。
傅砚辞也没有说话。他把手里的书放下,站在收银台旁边,安静地看着谢临烬。没有往前走,没有逼他开口,只是站在那里,等着。
谢临烬深吸了一口气。他往前走了两步,停在离傅砚辞两步远的地方。这个距离,和那天晚上在河边一样。只是这一次,他没有背对着他。
“傅砚辞。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哑。
“嗯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书。书皮被他攥得有些皱了。他想了几秒,然后抬起头,看着傅砚辞的眼睛。
“我家里的事,我一直没有跟你说过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语速很慢,像是每一个字都要费很大力气才能从嗓子里拿出来,“我爸想让我用你的关系,帮我弟弟铺路。我继母一直在催。我不想做,但我一直不知道怎么拒绝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停了一下。傅砚辞没有接话,只是安静地听着。
“我之前推开你,不全是家里的原因。”谢临烬继续说,声音更低了一些,“我是怕。怕真的靠太近了,你也会走。我从小就是这样,谁对我好,我就先推开谁。这样最后走的时候,我不会太疼。”
他把这几句话说完之后,觉得胸口那个堵了很久的东西松了一点点。他低下头,不再看傅砚辞的眼睛。他等着傅砚辞说点什么——可能是“我明白”,可能是“没关系”,可能是任何一句可以让他不用那么难堪的话。
可傅砚辞沉默了几秒,说出来的话和他想的不一样。
“困住你的不只是你家里那些人。”傅砚辞的声音很平,很轻,“你心里那道墙,比谢家给你的枷锁更厚。”
谢临烬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傅砚辞看着他的眼神和从前一样,不逼迫,不怜悯。但这一次,多了一层很淡的东西——像是确认。
“你什么时候想拆那道墙,再说。”傅砚辞说完这句话,拿起台面上的书,往收银台走去。他付了钱,把书装进袋子里,转身往门口走。经过谢临烬身边的时候,他没有停,没有回头,步子不快不慢,和平时一样。
谢临烬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走出书店大门,走进傍晚的暮色里。
他没有追。但他也没有觉得那个人走远了。他站在书店的角落里,把那本被他攥皱的书捧在手里,低头看着封面。封面上的字他一个都看不进去。可他忽然觉得,他刚才说的那些话,没有白说。傅砚辞听见了。傅砚辞知道了他家里的那些事。傅砚辞没有嫌他麻烦,没有说“我早就知道”,没有用任何一种方式让他觉得自己很可笑。
那个人只是点了他一句。很轻的一句,却比任何重话都让他清醒。
你心里那道墙,比谢家给你的枷锁更厚。
谢临烬站在书店里,慢慢地呼出一口气。他知道挣脱不会一蹴而就。他知道回去之后还是要面对父亲和继母的施压,还是要面对那些他不想面对的事。可此刻站在这里,他忽然觉得,他好像第一次看清了那堵墙的形状。
他一直以为是外面的东西困住了他。谢家,父亲,继母,那些他甩不掉的关系。可傅砚辞说得对。真正困住他的,是他自己心里那道墙。他筑了二十一年,筑得密不透风。他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,然后告诉自己:你看,没有人会留下来。
可傅砚辞留下来了。虽然那个人现在走了,可他说的话还在这里。他说“你什么时候想拆那道墙,再说”。他没有说“我等你”,没有说“你拆完了来找我”。他说“再说”。他把选择权留给了谢临烬。这一次,是真的留给他,没有任何附加条件。
谢临烬拿着书走出书店。天已经暗了,路灯亮起来,街上的人来来往往。他站在书店门口的台阶上,晚风迎面吹过来,带着初夏的暖意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。封面被他的手指攥出了几道痕。他松开手,把书抚平了一下,放进包里。然后他走下台阶,往地铁站的方向走。步子不快不慢,和平时一样。
可他心里有一块地方,和平时不一样了。那里有一盏灯,很暗,但没有灭。他在学着往那个方向看。第一次。2
好甜好戳,太好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