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现代  双向救赎 

风雨将至

烬余有砚

谢临烬离开咖啡店之后,没有回公司。

他直接回了公寓。进门之后把钥匙扔在玄关的托盘里,西装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,然后站在客厅中间,掏出手机,把继母那条消息重新看了一遍。

“临烬啊,听说你最近和傅氏那边合作得不错?你爸说傅家背景挺深的,你要是有机会,多和那边走动走动。你弟弟明年毕业,到时候说不定也能用上这层关系。”

他看了三遍。每一个字都像砂纸,在他胸口磨出一道一道的痕。他把手机扔到茶几上,在沙发上坐下来,双手撑着膝盖,低头看着地板。

傅砚辞在会议室里说的话还响在耳朵边上。“我没想做什么。你不用回报我什么。”那个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常,坦然得让谢临烬不知道该拿什么去接。他活了二十一年,第一次遇到有人把善意干干净净地放在他面前,不标价,不设条件。他当时心口那块地方是被这句话烘热的。可还没等那点热度稳住,继母的消息就来了。

来得太巧了,巧得像是某种提醒。提醒他:谢临烬,你别忘了你是谁。你是谁家的儿子,你在什么位置,你身上背着什么东西。你想干干净净地靠近一个人?你配吗?

他闭着眼,把头往后仰。沙发上方的天花板是白色的,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可他脑子里全是乱的。他想起傅砚辞在江边放下的那杯牛奶,想起深夜办公室里那句“不用时时刻刻都做到最好”,想起刚才在咖啡店门口对方说的“你什么时候想喝,告诉我”。那些东西太干净了,干净到他觉得自己伸手去拿都是一种弄脏。

他不能把傅砚辞拉进来。他家里的那些人,他父亲,他继母,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和算计。一旦傅砚辞被卷进来,他就会被当成一条可以用的路,一个可以攀的关系,一颗可以榨出价值的棋子。而谢临烬自己,就会成为那个把傅砚辞引进来的人。

他不要。

那天晚上他想了很久。最后他做了一个决定:退回去。退到他最熟悉的位置上,把距离重新拉开。工作继续,对接继续,但所有的交流都回到最初那个模式——礼貌、客套、滴水不漏。不再多回一个字,不再留任何模糊的空间,不再让自己有一丝一毫的放松。

第二天开始,傅砚辞发来的消息,谢临烬回复的间隔变长了。以前十分钟内必回,现在有时拖到一个小时。回复内容也变了,“好”变回“好的,收到”,“可以”变回“我确认一下,稍后回复”。他不再用那些随意的短句,每一个字都重新裹上了那层礼貌的壳。

线下会议他恢复了让助理代为出席的做法,连续两次都以“行程冲突”为由推掉了当面碰面。工作群里他正常发言,但不再单独点开傅砚辞的对话框说任何一句多余的话。

他做这些的时候,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钝痛。像在割什么东西。可他告诉自己:这才是对的。这才是最安全的做法。他不能因为贪那一点温度,就把一个本可以置身事外的人拖进他那个烂摊子里。他父亲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利用的关系,继母的眼睛时时刻刻在盯着。他太了解他们了。他不能让傅砚辞成为下一个被标上价码的人。

可他每次把回复改成客套的措辞时,都觉得自己的手在背叛什么东西。

傅砚辞那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。

他没有发消息问“你怎么了”,没有打电话来追问“是不是出了什么事”。他像是接收到了某种信号,然后安静地调整了自己的频率。谢临烬回得慢,他也回得慢。谢临烬用客套话,他也用客套话。谢临烬推掉了线下会面,他就把需要确认的内容整理成邮件发过来,标注清晰,条理分明,无需当面沟通。一切都处理得干净利落,没有任何多余的痕迹。

可谢临烬知道,对方一定察觉了。他太了解傅砚辞了——那个人看事情从来不需要别人解释。他会在某条消息的措辞里察觉到温度的变化,会在某次回复的时间差里读出某种退后的信号。他什么都看得出来。可他没有问,没有追,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或者困惑。他只是尊重了谢临烬选择的距离。

这让谢临烬更加难受。

因为如果傅砚辞追问,他就可以用冷漠去回应。如果傅砚辞不满,他就可以用疏远去推挡。可傅砚辞什么都不做,只是安静地待在原地,和之前每一次一样。就像他说的那句话:“你不想见我,我就不来打扰。但我一直在。”

谢临烬有时候会盯着那个对话框,盯很久。他想打点什么。想解释一句“不是你的问题”,想说“我家里的事很麻烦”,甚至想干脆把继母的消息截图发过去,让对方看看他到底在经历什么。可他每一次都把这些念头压回去了。他不能把傅砚辞拖进来。不能。

日子就这么过了几天。项目进入收尾阶段,各项工作都在按节点走。谢临烬的状态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,工作上的事情处理得滴水不漏,父亲那边问起来,他也能给出一个专业稳妥的汇报。

可父亲似乎不太满意。

周四晚上,谢临烬被叫回老宅吃饭。饭桌上只有父亲和继母两个人,弟弟不在。饭菜摆了一桌,气氛却压得很低。父亲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,看着谢临烬。

“项目快结束了?”

“是,按计划下周收尾。”

“傅家那边,你接触下来觉得怎么样?”

谢临烬的手顿了一下。他夹了一筷子菜,放在碗里,没有送进嘴里。他抬头看父亲,语气平稳:“合作很顺利,对方专业度很高。”

“我问的不是专不专业。”父亲靠在椅背上,目光很沉,“傅砚辞这个人,背景比你想象的要深。他父亲在省里有关系,他叔叔在部委。你既然有这个机会接触到,就该好好把握。”

谢临烬捏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。他听见自己说:“合作就是合作,爸,这些事——”

“这些事怎么了?”父亲打断他,语气不重,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,“临烬,你不是小孩子了。你以为做生意是干什么?就是积累关系。你现在手里有一条现成的关系,为什么不利用?”

继母在旁边适时地接了一句:“临烬,你爸也是为你好。你弟弟明年毕业,要是傅家那边能说上话,进个好单位不成问题。你作为哥哥,也该帮衬着点。”

谢临烬低着头,看着碗里的米饭。一粒一粒,白得刺眼。他忽然觉得很恶心。不是对傅砚辞,是对此刻这个坐在饭桌上的自己。父亲和继母的话像两条绳子,绕在他脖子上,一点一点地收紧。他没办法说“不”。从小到大,他从来没有说过“不”。他只会说“好”,说“我知道了”,说“我会想办法”。

可这一次,他不想说“好”。

他把筷子放下,抬头看着父亲。“爸,傅砚辞是我的合作方,我不想把工作关系搞复杂。”

父亲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有审视,有不悦,还有一种谢临烬很熟悉的冷淡。“你在跟我讲原则?”

“我只是觉得,这样不合适。”

“合适不合适,我心里有数。”父亲把碗往前推了推,“这件事你自己掂量。我不逼你。但你记住,谢家养你这么大,不是让你在外面只交朋友不谈生意的。”

那顿饭吃得味同嚼蜡。谢临烬从头到尾维持着恭敬的态度,没有顶嘴,没有反驳,把该回答的话都回答了。饭后他帮继母收拾了碗筷,和父亲道了别,开车离开老宅。车上了高架之后他才把车窗降下来,让夜风灌进来。风很大,吹得他头发乱飞,脸被刮得生疼。他没有关窗,一直开到家。

周五,项目收尾前的最后一次线下碰头。

地点在谢临烬公司的小会议室,双方各来了两三个人。谢临烬坐在主位上,把收尾清单逐项过了一遍。傅砚辞坐在对面,翻着文件,偶尔提一两个补充点。整个会议进行得专业且流畅,双方配合默契,交接干净利落。会议结束的时候,其他人都起身往外走。谢临烬收好文件,站起来,余光看到傅砚辞也没有急着走。

两个人在会议室里待到了最后。

谢临烬知道其他人都走远了。会议室的门开着,走廊里的灯亮着,可这一小片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。他低着头,假装在看手机。傅砚辞在对面合上公文包,站起来。

他没有立刻走。他站在那里,看了谢临烬一会儿。

谢临烬能感觉到那道目光。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点,没有抬头。

傅砚辞开口了。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
“最近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。”

谢临烬的呼吸停了一拍。他抬起头,对上傅砚辞的视线。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平静,不逼人,不锐利,但太清楚了。清楚到谢临烬觉得自己那点遮掩完全派不上用场。

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没有”,想说“就是最近忙”,想说任何一个可以搪塞过去的理由。可那些话到了嘴边,全都被傅砚辞此刻的眼神堵了回去。那个人没有追问,没有逼供,只是很安静地看着他,等他自己选择。

谢临烬把手机收进口袋。他站直了身体,看着傅砚辞,沉默了好几秒。

然后他说了一句。

“你离我远一点。”

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散在空调的嗡鸣里。可傅砚辞听见了。他的表情没有变,目光也没有动。他只是看着谢临烬,看了很久。

久到谢临烬几乎以为他会说点什么。可傅砚辞什么都没有说。他只是点了一下头,很轻的,然后转身走出了会议室。

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,越来越淡,最后消失在电梯门合上的声音里。

谢临烬站在原地。会议室空荡荡的,日光灯白得发冷。他看着傅砚辞离开的方向,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,空得发疼。

他说了那句话。他说“你离我远一点”。这是他最擅长的事——推开别人。他做了二十一年,做得很熟练。可这一次,他推开的力道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矛盾。那句话是赶人的,可他说出口的时候,声音在发颤。那种颤,傅砚辞一定听出来了。

谢临烬慢慢坐回椅子上,双手撑在桌面上,低着头。日光灯照在他后颈上,那块皮肤很凉。他忽然想起傅砚辞那天在会议室里说的话:“如果你不需要,那就不需要。”

他需要。他太需要了。可他不能说。

谢临烬闭上眼睛。黑暗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他自己。和从前一样。1

段评

啊啊啊,感觉文笔拿捏得特别到位,越看越上头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