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临烬把那杯牛奶带回了公寓。
进门之后他没有开大灯,只开了玄关那一盏小射灯。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,坐在沙发里,盯着它看。杯壁上的温度已经不如刚拿到时那么烫了,但还温着,像一个人说话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,余温绵长。
他没有喝。
他只是把杯子捧起来,两只手合拢,掌心贴着杯壁。那点温度从掌心慢慢渗进去,顺着血管往上走,走到胸口附近,停在那里,不走了。他闭上眼,想起母亲。想起她坐在床边,什么也不问的样子。想起那杯放在床头柜上的牛奶,从来没有配上任何解释。
母亲去世之后,再也没有人给他热过牛奶。
他把杯子放下,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。然后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:傅砚辞为什么会在江边?
巧合?还是跟着他去的?
他把自己认识傅砚辞以来所有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酒会上那一眼,咖啡厅的偶遇,深夜的消息,河边的“我一直在”,还有刚才那杯放在路灯下面的热牛奶。每一件事单拎出来都可以解释成偶然,可凑在一起,就成了一条线。一条他不敢继续往下想的线。
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。小时候他有一次跟父亲说,学校里有个人对他很好,总帮他。父亲当时正在看文件,头都没抬,说了一句:“人家对你好,是因为你姓谢。”那时候他八岁,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跟父亲提过学校里的事。
谢临烬看着茶几上那杯牛奶。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。明明只是一杯热牛奶,一个便利店的纸杯,几块钱的东西。可他坐在这里,翻来覆去地想,想了一个多小时。他到底在怕什么?
怕傅砚辞有别的目的?还是怕自己太想要这杯牛奶?
后来他没有喝那杯牛奶。他把它放进冰箱里,关上门,去洗了澡。热水浇下来的时候,他站在花洒下面,把脸仰起来,水打在脸上,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。洗完澡出来,他经过冰箱,停了一下,没有打开,径直走进了卧室。
那天晚上他没有失眠。他睡得很沉,沉到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,他恍惚以为自己是不是昏过去了。
第二天的工作照旧。上午有一个项目进度会,下午要出一份对接文件。谢临烬坐在办公室里处理邮件的时候,微信弹出一条消息。他点开一看,是傅砚辞发来的,关于下午那份文件的几个修改意见。格式规整,条理清晰,和之前任何一次沟通没有任何区别。
谢临烬打字回复。他本来想打“收到,我会按这个修改”,和以前一样标准。可他的手指停在键盘上,忽然觉得这句话太硬了,硬得有点刻意。他删掉,重新打了一行。
“好,我改完发你。”
发出去之后他看了一眼。没有“收到”,没有“辛苦了”,没有那些把距离拉得恰到好处的客套话。比平时少了一层壳。他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,没有撤回。
下午的对接会安排在小会议室,在场的有五个人。除了傅砚辞,还有双方项目组的其他成员。谢临烬坐在会议桌的这一侧,傅砚辞坐在对面。两个人中间隔着几个同事,隔着投影仪的光,隔着一堆摊开的文件。
会议按流程走。各条线汇报进度,确认节点,解决卡点。谢临烬全程把控节奏,说话清晰,态度温和。他偶尔看向傅砚辞那边,目光很自然,像是在看任何一个合作方的代表。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看过去的时候,紧绷感比以前轻了。
那种感觉像是卸下了一副很重的手套。手还是自己的手,但触感变得不一样了。他不用再时刻提醒自己“不要看太久”“不要笑得太真”“不要有任何多余的举动”。他可以正常地看过去,正常地收回目光,正常地和对方讨论条款和排期。那种“正常”让他觉得踏实。
会议结束的时候,同事们陆续往外走。谢临烬收好文件,站起来,余光看到傅砚辞也站了起来。两个人落在最后面,中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。
谢临烬拿起自己的杯子,转身往门口走。傅砚辞跟在他后面半步远的地方。走廊里人来人往,他们并肩走了一小段,谁也没有说话。到了走廊尽头,拐角处人少了,傅砚辞停了一下脚步。
谢临烬也停住了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停。也许是那个拐角太安静了,也许是身后的脚步声忽然慢了下来。他转过身,看着傅砚辞。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,站在走廊拐角的地方。旁边是落地窗,午后的阳光照进来,把地面晒得发亮。
傅砚辞看着他。没有提昨晚的事,没有提江边,没有提那杯牛奶。他的表情很平常,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。
“文件里第二部分的调整,你如果觉得有问题,明天之前跟我说就行。”
就是一句工作交代。语气平淡,内容平常。谢临烬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他张了一下嘴。有个问题几乎已经顶到了舌尖上。
昨晚为什么是牛奶?
这七个字在他喉咙里滚了一圈,烫得他嗓子发紧。他想问。他真的想问。他想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会在深夜出现在江边,为什么什么都不说,为什么只是放下一杯牛奶就走了。他想知道那杯牛奶到底是什么意思,想知道傅砚辞到底在他身上看到了什么,想知道这个人为什么总在他最狼狈的时候恰好出现,又恰好保持距离。
可他把那口气咽了回去。
他把嘴合上,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很浅,不像是平时对着外人打的那层壳,更像是一个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、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人,唯一能做出的表情。
傅砚辞没有追问。他只是看着谢临烬,安静地看了两秒,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“不用急。”
就三个字。和那天深夜的消息一样,“不急”。谢临烬站在走廊拐角,看着傅砚辞转身离开。他的背影沿着走廊往另一头走,步子不快不慢,和平时一模一样。阳光落在他肩上,又滑下去。
谢临烬站在原地看着。他的手指还握着杯子,杯壁上的热气早就散了,可他觉得掌心有一小块地方是暖的。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往反方向走。
回到办公室,他坐下来,打开文件开始工作。屏幕上的字密密麻麻,他一条一条地看,一行一行地改。改到某一处的时候,他停下来,拿起手机,点开和傅砚辞的对话框。他打了一行字。
“昨天的事,谢谢你。”
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,拇指悬在发送键上。然后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。删干净之后,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,继续改文件。
他没有发那条消息。可他知道,他今天没有把傅砚辞推开。一次都没有。
下班的时候,他经过公司楼下的便利店,停了一下。他走进去,在货架前面站了一会儿,最后买了一瓶常温的矿泉水。结账的时候,收银台旁边的保温柜里放着一排热饮。他看了一眼,没有买。
但他在走出便利店的时候,把那瓶矿泉水贴在自己脸上,站了一会儿。傍晚的风带着一点凉意,吹得路边的树轻轻摇。
他忽然想起昨晚在江边,隔着十几步距离和傅砚辞对视的那几秒。那时他脸上什么都没有,没有壳,没有面具,什么都没有。而那个人看见了,没有靠近,也没有走开。
谢临烬把手放下来,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。然后他走向地铁站,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。1
想看后续的内容,不够看,蹲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