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会结束的时候,谢临烬在停车场坐了很久。
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。宴会厅里的灯光、笑声、碰杯声还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,像一群赶不走的飞虫。他靠着驾驶座的椅背,闭着眼,用手背贴了一下额头。皮肤是烫的,大概是空调太足,又喝了酒,整个人被蒸得发虚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掏出来看,是他父亲。消息很短,只有一句话:“周末的事别忘了。”
没有标点,没有称呼,没有问句。就是一句通知。谢临烬盯着这五个字看了一会儿,拇指悬在屏幕上方,最终没有回复。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,发动了车。
回到公寓,玄关的灯亮起来,空荡荡的客厅在冷白色的光里一览无余。他换了鞋,把西装外套脱下来,挂在衣架上。领带解开,袖扣拆下来,放在玄关的托盘里。动作很慢,每一步都很规整,像是某种必须完成的仪式。等这些东西都归位了,他才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做什么。
平常他会去洗澡,会处理邮件,会看一会儿文件。可今晚他什么都不想做。
他走进厨房,倒了一杯水,没喝。放在台面上,站着。水杯里的水纹丝不动,他的手指在台面边缘轻轻敲了两下,然后停住。他忽然觉得这个动作很陌生,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敲台面。他把手收回来,垂在身侧。
然后他去了客厅,在沙发上坐下来。
手机又震了。他没去看,但他知道大概是继母发来的。无非是提醒他周末不要迟到,提醒他别惹父亲生气,提醒他“你爸年纪大了,你该懂事”。这些话他听了十几年,早就能倒背如流。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小的针,扎在他身上某个固定的位置。不致命,但疼。反复扎,反复疼,疼到后来他学会了假装不疼。
可今晚那些针落下来的时候,他发现自己假装不了了。
他靠在沙发上,胸口闷得厉害,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压着,把他的呼吸一点点挤出去。他用力吸了一口气,又吸了一口,空气到了喉咙就卡住,怎么都进不了肺。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,每个深夜它都会来,像一位不请自来的旧友。他已经学会和它共处,学会在它来的时候把自己缩起来,等它走。
可今晚它不走。
它在他身体里转来转去,把他白天在酒会上积累的所有疲惫、所有笑容、所有“性情好”的称赞,全都翻出来,堆在他面前。他看着这些东西,忽然觉得可笑。那些夸他的人,没有一个知道他此刻连呼吸都在用力。没有一个。
他蜷在沙发的角落里,膝盖抵着胸口,手臂环着小腿。这个姿势很难看,但他现在想不到别的姿势了。他把脸埋进膝盖里,呼吸又浅又急,眼眶烧得厉害,但没有眼泪。他就是觉得冷,从里面冷出来,冷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手机屏幕亮了。在黑暗的客厅里,那道光很刺眼,像一把刀劈开了他藏身的角落。他不想看,可消息提示音紧接着响了两声,很轻的“叮叮”。他知道是工作。他必须处理。这个念头几乎是本能,撑着他从膝盖里抬起头,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手机。
屏幕上是傅砚辞的消息。
第一条:明天上午的会议改到了九点半,地点不变。
第二条:上一版的方案里第三部分有个数据需要确认,你先看一下。
谢临烬盯着这两条消息,手指在键盘上打字。他想回“收到”,想回“好的,我看一下”,想用最快的速度完成这次对话然后继续一个人蜷着。可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好几下,打出来的字全是乱的。他删掉重打,又删掉,再重打。最后他回了三个字:“我看看。”
发出去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这三个字太不像他了。没有“收到”,没有“好的”,没有“辛苦了”。就是三个字,干巴巴的,连语气都带着一种勉强撑住的疲惫。
他想要撤回,手指已经按在消息上了,可对方的消息先到了。
“好。不急。”
只有两个字加一个句号。不急。谢临烬看着这两个字,忽然觉得喉咙里那个堵着的东西松了一点点。他没有再回复,把手机扣在茶几上,重新把脸埋回膝盖里。
可这次,他没有再发抖了。
他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,呼吸慢慢从急促变得平缓。胸口还是闷,但没有刚才那么压得紧了。他闭着眼,在一片黑暗里,忽然想起傅砚辞那句话。
你不想见我,我就不来打扰。但我一直在。
他刚才回的那三个字,明显不对劲。以前的谢临烬不会这样回消息,以前的谢临烬永远得体、永远滴水不漏。傅砚辞一定看出来了。可他没有问“你怎么了”,没有说“你听起来不太对”,没有追过来。他只回了“不急”两个字,然后安静地待在那里。
那个“不急”,让谢临烬觉得,自己好像可以不用那么用力撑着。哪怕只是今晚,哪怕只是在这样一条消息里,他可以稍微不那么完美。他可以只回三个字,可以不用把每个字都打磨光亮再送出去。没有人会因此离开。
这个念头很轻,轻到他自己都觉得可能是错觉。可它就是来了,像一道细小的裂缝,从头顶透下来一线微弱的光。他伸手摸了一下手机,没有打开,只是把它攥在手里。
冰凉的金属外壳被他攥得慢慢有了温度。
他就这样握着手机,蜷在沙发上,慢慢地、慢慢地,把呼吸调匀。不知道什么时候,他的手指松开了,手机滑落在沙发垫上。他的身体还是蜷着的,姿势没有变,但眉头松了一点,嘴唇也没有抿得那么紧了。
公寓很安静。城市的夜灯从落地窗透进来,在地板上铺了一层很淡的光。他就睡在那片光的最边缘,像一只收了翅膀的鸟,暂时停下了飞行。
手机屏幕最后亮了一次。傅砚辞发来一条消息。
“先休息。明天再说。”
发完之后,对面没有再等回复。对话框安静地沉了下去,和它的主人一样,不打扰,不后退,只是在那里。
而谢临烬在梦里什么都没有想,只是攥着手机的那只手,始终没有彻底松开。2
(´∀‵) 这章好戳我呀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