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遇佳给自己找了个位置:乐佳的半步之后。
不靠前,不抢眼。像那支白洋桔梗,站在橱窗角落,安静地,不索求,不追问。
十三个人挤在基地里。大家吵吵嚷嚷,十分热闹,乐佳——乐佳在她半步之前。
日子是普通的。普通的出操,普通的饭,普通的雨。可刀都藏在这些普通里,她一刀一刀挨着,不出声。
早上出操,绿头鸭背包带子滑了。乐佳走在前头,手往后一探,很自然地替她理正,指节蹭过带扣,低头那一眼,眉眼是软的。谢遇佳跟在半步后,看见那只手,看见那点软,心口老地方又抽了一下。
她该习惯的。从三次元就知道了——他会和别人在一起,那抹笑不是她的。可真站到他身边,每天每刻每眼,都是细针。
暗恋者不配吃醋。 她连那点酸都只能咽回肚子。她算什么?一个从另一个世界穿来的、他连名字都不会知道的人。他理绿头鸭的带子,她凭什么酸。暗恋者不配吃醋。
靶场那回,乐佳握着绿头鸭的手教准线,小臂绷紧,呼吸落在她耳侧。谢遇佳在旁边压靶,低头数自己的茧——三次元刷题刷出来的,薄薄的,还在。她想,张晓桐的手早该不存在了,可茧还在,像提醒她:你从哪儿来,你不该在这儿。
她看着那两只交叠的手,心口又抽。暗恋者不配吃醋。 吃醋是恋人才有的奢侈,她只是暗恋者,是梦女,隔着次元和点距离偷偷借光的人。他握谁的手与她无关,她连"在乎"都没有立场。暗恋者不配吃醋,可那双手,她这辈子都没被他那样握过。
食堂里更明显。绿头鸭能吃辣,乐佳却还是把自己碗里不辣的拨给她,动作熟得像做过千百遍。百灵鸟起哄,绿头鸭耳尖红,乐佳笑着弹了下她额头。谢遇佳扒着自己的饭,嚼得很慢。
暗恋者不配吃醋。 她盯着自己碗里红着的辣,想,他拨给绿头鸭的那几块,是她最爱吃的。可她连"我也想吃"都说不出口,因为暗恋者不配吃醋,不配争,不配闹,不配让人看见自己少了什么。饭是咸的,她尝不出。
下雨那天,绿头鸭没带伞。乐佳撑着一把,把人拢在身侧,自己半边肩膀湿透。谢遇佳在后头,也撑着伞,伞面歪向自己,雨水顺着发梢滴进衣领。她看着前面那把伞,歪向的是绿头鸭。
她想起三次元那句:天空在下雨,是你在哭吗。不是她在哭,是雨替她,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。暗恋者不配吃醋——她连撑一把伞歪向他的资格都没有,那把伞从来不是她的,她只能在后面,自己淋自己的雨。
夜里基地安静,她隔着点距离看乐佳熟睡的侧脸,在脑子里把白天的画面重演——他理正绿头鸭背包带子低下去的眉眼,靶场握着绿头鸭手的小臂,笑起来那点痞气。她在心里替他编没有发生的剧情:比如他回头叫的是她的名字,比如那支白洋桔梗是他递来的,比如他说"心不大,只能装下你"时看的是她。
梦是她的。现实里她只是站在他半步之后,像那支花站在橱窗角落。
队友,是一个一个没的。
她不想提那些名字,也不想提那些场面。只记得每一次,她都伸了手,都扑过去过,指甲翻了,血蹭在哪儿了,可最后还是没拉住。关教官走的时候眼睛是空的;张教官喊了谁最后一回,然后也去了;绿头鸭也被什么绞过,乐佳手抖得端不稳枪,是她扑过去徒手掰的,指甲掀了,血温热地洇开,可人还是从她手里滑走。
她坐在泥里,白洋桔梗早蔫了边,可她还揣着。花不会说话,这点她喜欢。它不追问,不索求,就像她——爱你在心口难开,不说就不会失去。
她觉得自己不配站在这里。
连队友都护不住的人,凭什么站在这个队伍里;连喜欢都说不出口的人,凭什么站在他半步之后;连吃醋都不配的人,凭什么心口还留着那点白。
暗恋者不配吃醋。 这句话她夜里对着天花板念了不知道多少遍。念着念着就懂了——她从头到尾,都是那个站在橱窗角落的白洋桔梗,开着,不抢眼,不索求。他回头看花,看的是玫瑰、是向日葵,从来不是角落里那支白的。她连被他看一眼的资格,都悬在"暗恋者"三个字底下。
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,北冰洋与尼罗河会在湿云中交融。那她就做那片湿云罢——百灵鸟、剑齿虎、黑蓝虎、啄木鸟、尖尾燕、东北虎、梅花雀、霹雳虎、关教官、张教官、绿头鸭、乐佳,都已在水中了。只差她。
暗恋者不配吃醋。 可暗恋者,把所有的爱,都给了他。
哪怕他永远不会回头,哪怕那把伞永远歪向别人,哪怕她连酸一下都不配。
她站在半步之后,安静地,看着自己所爱之人,把所有的温柔,都给了别人。
而她,连那场雨里的一滴,都不是落他身上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