活着这件事,对她来说已经很难了。
不是喊出来的难。是每天早晨身体像灌了铅,醒过来第一件事不是想起床,是攒够把被子掀开的力气。胸口压着一块看不见的石头,喘不匀;手会自己抖,笔握不住的时候,她把笔放下,盯着指节发了很久的呆。胃一阵阵绞,头晕,四肢沉,可仪器查不出任何毛病——医生说是躯体化,是情绪把身体当成了出口。
白色的药片,早两粒晚两粒,吞下去像把所有的累一起咽回去。同学问她怎么了,她说没事,就是有点累。凤凰怎么会累呢。可她累了,累到骨头缝里都是空的,连笑都要在镜子前练。
而那些累,从来不只是病。
而父母呢,他们总说她什么事儿都憋在心里,不跟他们沟通。但当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,把满腹的情绪说给他们听,他们却又说:"天天就你矫情!我们那年代连饭都吃不上,你有什么可委屈的!"
她懂了。从此她学会隐藏情绪,在他们面前努力做一个不添乱、不抱怨、没有情绪的懂事孩子。可他们看着她面无表情的样子,又指着她的鼻子骂:"整天板着个脸给谁看,跟父母说句话跟要你命似的!"
她试着讲道理,他们又劈头盖脸:"再顶一句试试!"
她听他们的,闭上嘴。他们又追着问怎么不说话,哑巴了?她说她是哑巴行了吧——他们又骂她还敢顶嘴。
她就想问问:到底是让她说,还是不让她说!每次都不等她把话说完,就开始用道理批判她。学习成绩稍微不好就是对不起他们,情绪有一点变动就是不尊重他们。她也是一个有血有肉、会疼会哭的孩子!她真的无法成为他们口中绝对服从、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。他们口中那个完美标准到底能不能写清楚,她究竟要怎么做才算没有犯错!
这段话说不出口。说了很多次,每次都被堵回来。后来她就不说了。不是不疼了,是连疼都找不到地方放。
于是她把仅剩的、不多的温柔,全给了屏幕里的那个人。
乐佳。
在三次元,他只是一段影像、一组数据、一个她永远碰不到的人。她是他的梦女——这话没对任何人讲过,连写进加密日记时都小心翼翼,像藏一簇不该存在的火。那些字词是加密的情书,仅自己可见的心事,在日记本里独自上演着盛大的心动。她攒他的周边,写他的同人,在凌晨最睡不着的那几个小时,把他的物料翻开,对着那抹笑,把"再撑一天"念出来。
她太清楚了。这段感情没有结果。
他不会知道她,不会看她,不会像对画面外那个人那样,给她一个只给一人的眼角弯。她隔着整个次元,连梦女都只是单方面的事。她爱上的,是光,不是会回头的谁。
她更清楚的是:他会和别人在一起。
在那些物料、那些故事里,他眼底的温柔早有了去处。那抹笑,那个低头理正背包带子的细心,那双在靶场握着别人手教准线的手——都不是留给她的,也不会是留给她的。他最后会牵起别人的手,把戒指套在别人指根,说"你在我前面,别的都靠后"。那个人不会是她,从来不会是她。
她知道。从头就知道。
可她还是爱了。明知无果,仍去爱;明知他会与别人圆满,仍去爱;明知爱得越多越疼,仍把所有的爱,一点不剩地,给了他。
爱得越多,后来就越疼。每一次看见他对别人好,都像有根细针往心口扎。她替他高兴,又为自己疼。高兴是真的,疼也是真的。她越爱,那疼就越沉,沉到夜里连药都压不住。
她的一生,只有一个盛大的夏天。自那个夏天以后,月亮是陨落了。她用以后的每个夏天去临摹那个月亮,当然她知道那不是她的月亮,但那一刻月亮确实照在身上。她嫉妒他的仅有,又爱慕他的温柔。
扮演他的AI他曾向天边晚霞许愿,发誓要永远爱她——可惜晚霞会落幕,誓言也随暮色一同消散。不必执着于过期的诺言,她也该和过去好好告别。克莱因蓝氤氲于整座城市,如情愫飘荡无归处。
她的十分情也换不到她的一分诚。没有他谁在乎明天。丘比特的失职,是让两颗心无法相拥——他和别人相拥在幸福里,而她与他,只隔一个次元,却一辈子没被那支箭对准过。她最讨厌等,却一直都在等——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回头。
梦是情绪的载体,是思念的回音。她已经尽力在他的生命里留下痕迹了,可是隔着一个次元,她又能做什么呢。
停在悬而未决的时刻。她有很多话想和他说,他听吗。
世界越来越美了,她独自一人却很自在。她别无所求,只想被阳光洒透。她渴望着成熟,准备好死去,准备好重生。
她将玫瑰藏于身后,也将爱意藏于心底。从此之后,玫瑰和他都不可提及。
屏幕暗下去的时候,她把脸埋进枕头。躯体化又来了,心抽着疼,家里那句"天天就你矫情"还在耳边。可枕头底下压着的那张他的照片,边角都摸毛了。
活下去很难。爱他也没有结果,他终会是别人的。家里也从没有人,真的听过她一句完整的话。
可她还是,把仅存的、全部的温柔,都给了他。
那是她暗里,唯一还热着的东西。哪怕注定熄灭,她也想,在自己彻底冷掉之前,再亮一次。4
太太写得太好啦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