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牺牲

神殿深处，神像底下的黑雾更浓了。那股力量像一只看不见的手，把队伍一路牵到了神像跟前。

到了这儿，变故是塌下来的。

忽然，东北虎、尖尾燕、啄木鸟、黑蓝虎四个人先是身子一僵，随即被无形的东西死死制住、捆了起来。他们挣过，东北虎那双总扛得住事的手腕绷出青筋，黑蓝虎嗓子都喊哑了，可越挣绑得越紧。他们只能睁着眼，看接下来要发生的事——那种睁着眼等死、却连护谁都做不到的无力，比死本身还钝。

谢遇佳走在最后。她身上只带了那副塔罗牌，进场前布完局，牌里的力早就空了，再没半样东西能防身。那股力也没放过她，直接把她拽到了神像前高台的座位上——那是神明坐的地方，可她就被按在了那儿。

傀儡丝从神像背后探出来，一道一道缠上她。

丝勒进皮肉的时候，她听见自己骨头被压出轻响。血顺着手腕、脖子、脚踝往下淌，洇进军装，洇进神位的木纹里。丝上淬了毒，碰哪儿哪儿烂，疼是钻心的，可她像被抽走了痛觉，只知道挣。手腕磨得见了骨，她还在挣扎，眼睛死死钉在被绑起来的那四个队友身上——她想挣开，哪怕只替一个人挡一下，可丝纹丝不动。

教堂外，关教官和张教官守在门口。通讯设备一进教堂就失灵了，里头什么声音都传不出来，画面也断得干干净净。他们什么都看不见，只能干站在门外，听着里面死一样的静。

直到——火光从彩窗的破洞里冲了出来。

冷白的光，不是寻常的火色，带着灼骨的寒意，一窜老高。

他们想冲，可门里头那股压出来的怨，隔着老远都让人头皮发麻——进去，大概率所有人都折在里面，一个都捞不回来。

他们没敢进。不是怕，是不敢拿剩下的人去填这个坑。两个人就那么站在门外，看着火光在里面翻涌，什么都做不了。

火是从神像脚下的逆五芒里起的，不旺，却沾到什么烧什么。

黑蓝虎人还被动不了，一下子就被火焰包围。他连“救我”没喊完，就已经身出火焰之中了——那个总机灵得让人放心的小鬼，连一声完整的求救都没留下。

啄木鸟努力想挣扎，却怎么也动不了。她的眼泪一颗颗滴下来，像是世界上最华美的珍珠。眼泪一颗颗廉价地滴在地上，最后她也死于火海。

尖尾燕刚挣扎出半步就被火焰吞没，眼睛还睁着，望着队友们的方向。

东北虎那么可靠的一个人，想救人却都动不动，自己后背被烧透了，倒下时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压缩饼干，像到死都惦记着分给谁。

两个平时争来吵去、谁也不服谁的人，在冷火里相拥倒下，像被强行系上的红绳，到死没松开。

教父的冤魂缠在神像上，一直冷眼看着这一切。他当年是自刎谢罪，是因为觉得对不起那些信徒，这世上没人真正在意那些性命。可这一刻，他看见谢遇佳——一个被傀儡丝勒得鲜血淋漓的姑娘，明明可以不动，却拼了命在挣扎，只为想护住那几个被制住的队友。她挣到最后，血都快流干了，眼睛还是红的，盯着那些一个又一个逝去的灿烂灵魂。

他愣了很久。

原来这世上，还有人这样爱惜旁人的命。原来他当年守着的、赌上命去求的，并不是全无回音。

教父的怨，散了。他像是终于等到了那个等了几十年的答复，安心了。黑雾一点点淡下去，最后一点光也灭了，魂飞魄散，再没留痕。

绑着谢遇佳的傀儡丝，随着那冤魂散去，一根一根，松了。

她身上那点撑着的力气，也跟着丝一起泄了。

谢遇佳怔怔地瘫坐在原地，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。不是哭声，是那种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、只是水一直往下掉。她看着神像前空掉的地方，看着地上那几摊还热着的灰，手还维持着刚才挣的姿势，僵着，抖着。

白洋桔梗从她怀里滑出来，被火烤得蔫了边，花瓣落了两片，落在血里。

火停时，教堂里只剩三个人站着。

门外，两位教官一直守着。火一点点弱下去，里头再没半点声息。门还是关着的，像一张吞人的嘴，合上了。

门开了，出来的只有三个——华南虎、绿头鸭和浑身是血的谢遇佳。

十一个人进去，九个没回来。

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，眼睛却是空的。

话没说完。教父散去的怨气顺着那道门缝最后一缕凉意拽她，她脚下一空，像是踩进了看不见的深渊。

他喊出来的时候，她已经往下坠了，地上忽然出现了一道裂缝。

她坠了下去，裂缝关闭了。

她嘴角的笑还挂着，像是终于不用再撑着了。

张教官对着那扇空掉的门站了很久，喉咙里发不出声。他从没想过，这一声"悦悦"，是他最后一回这么叫她了。

往后他的余生，都不敢再想起她。怕一想起她，便陷入了无尽的思念。

风从破窗灌进来，吹得破窗“呜呜”作响，像是死去亡灵的回音。

——第二个任务收尾，完成了。但是有九具姓名，永远地留在了神像之下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