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卦象

谢遇佳蹲在湖边，没看那张脸，先看手里的三枚卦钱。

她攥进掌心，用力摇。铜钱在掌心里磕碰，咔哒咔哒，在这死静里，像有人隔着水敲棺材板。华南虎短刃上的红线微微发亮，那影尖退了半寸，不敢再近。

湖里的脸歪了歪，像在听。

她又摇。再落，三阳并现，她指尖在砖上轻轻一记，标了个老阳。再摇，一阴两阳，阴少，为阳。前三爻成了，她瞥了眼卦形，没念出声。

谢遇佳拢回卦钱，又起后三爻。

待六爻齐了，前后两组一合，卦象在她眼底慢慢显出来。

湖面那张脸，这会儿安安静静看着她，不伸手了，像等一个结论。

漩涡忽然动了。很小的，绕着黑石转。

那张脸的嘴角慢慢塌下来。不是笑，也不是委屈，是那种被人说中了、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愣。

红线松了。

霹雳虎脚踝那股凉意"唰"地退了，他长喘一口气，抬手拍了拍胸口，难得没贫嘴。剑齿虎松开他后领，骂了句"再乱看眼珠子给你挖了"，可手搭了他肩一下，没真狠。黑蓝虎把绳钩解了，冲他乐"命大"。华南虎收了短刃，视线从湖面移到谢遇佳背上，停了一瞬，又移开。

黑石浮起来，慢慢往水面升。那张脸越来越淡，像被谁从水里往外捞。她张了张嘴，无声的，像在喊妈。

谢遇佳却没看那脸。她抬手，从布包拉链上取下那枚流苏耳坠——十八枚铜钱串成的坠子。指尖一挑，摘下其中一枚，手腕一扬，铜钱带着细响落进湖心。

湖面平下去，水退得比来时还快，眨眼又成了干裂的嘴，黑石沉回底，湿印全无。风穿窗，这回没有呜声。安静的，像村子里终于有人睡了。

小队队员们一个接一个松开红线。霹雳虎被剑齿虎拽起来，他揉了揉后领，难得老实跟着走。梅花雀走在谢遇佳旁边，看了她右腕一眼，想问，又咽了回去。黑蓝虎把绳钩挂回腰侧，冲华南虎抬了抬下巴，华南虎没理，径自朝车走。尖尾燕揉了揉啄木鸟脑袋，自己袖口那道白印子被风一吹，凉丝丝的。

谢遇佳走在最后，布包上的铜钱少了一枚，碰了一下，极轻。她低头看了眼右腕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湿印，拢紧布包，跟上队伍。

那时谁都没发现，那道印子，没退。也没人知道，那十八枚铜钱，对应着往后十八魂魄——一枚，一个。等十八枚落尽，走在最后的，只剩她一个。

而她以己死唤众人活，本就该打入十八层地狱，永世不得入轮回。算卦本就有违天地命理，她偏又取那三枚算逆卦沾的最重阴气之钱，镇了自己。永世不得翻身，永世在底下煎熬。

老人说乌鸦报丧，通阴阳。可没人告诉乌鸦，报完丧，自己也得进去。

她走在队伍最后，影子比谁都慢半拍。风从戈壁那头吹来，带沙，带凉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，轻轻翻一页永远合不上的日记。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