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实验楼的地下室弥漫着经年不散的潮霉气息,空气中混杂着纸张腐朽、铁锈与旧试剂交织的古怪味道。昏黄的手电光束在一排排蒙着厚尘的铁皮储物柜之间来回摇晃,墙角蛛网密布,地面落满剥落的墙皮碎屑,这里是整栋旧实验楼最容易被人忽略的角落。
石凯弯着腰,一寸寸搜查储物柜缝隙,指尖抚过一个个锈蚀卡死的柜门,不少锁具早已年久朽坏,轻轻一碰便簌簌往下掉落红褐色锈渣。大部分柜子里面只堆放着废弃的实验烧杯、泛黄的报表底稿与作废的仪器零件,翻找许久,都没有找到有价值的线索。
“这边柜子大多都空了,很多资料看样子当年就被人清理带走。”石凯一边低声说着,伸手用力摇晃最靠里侧的一只大号储物柜。
“咔啦——”
一声沉闷的脆响响起,那把牢牢扣住柜门的铜锈旧锁,终于彻底断裂崩开。柜门伴随着吱呀刺耳的摩擦声向外弹开,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。
柜子深处,一本厚厚的硬壳日记本被一堆破旧实验手册压在最底下。封皮原本的色彩早已被岁月与潮气侵蚀褪成灰暗,边角磨得毛边卷曲,表面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,封面上没有题写名字,没有落款,没有任何能够直接辨认主人身份的标记,就好像它的主人,刻意抹去了自己所有的痕迹。
石凯费力地探进身子,小心翼翼把这本沉甸甸的本子从杂物堆里抽了出来。纸张受潮,边缘微微发卷,稍一用力便有细碎纸屑往下脱落。
“找到了!这里有一本日记本!”
听见石凯的呼喊,分散在地下室各处搜证的众人立刻聚拢过来。黄子弘凡抬手用衣袖轻轻拂去封皮上积年的浮尘,唐九洲连忙拿出干净的证物袋垫在下方,防止脆弱的书页进一步损毁。
所有人围站在昏暗的地下室灯光之下,蒲熠星抬手轻轻翻开日记本的扉页。
娟秀清秀的字迹跃然纸上,笔墨浓淡错落,一页一页详实记录下数十年前,旧实验楼之内日复一日的实验日常。里面详尽记下各类心理模拟实验的流程参数、观测记录,也零零碎碎写下他和另外三位研究员共事相处的点滴琐事。有实验取得进展时发自内心的欣喜,也有团队闲谈、饭间休憩的细碎烟火。
毋庸置疑,这本无名日记的主人,正是那份被全部档案彻底抹掉的——第四位研究员。
众人静静往下翻阅。日记前半段的文字尚且明亮鲜活,字里行间满是对这套心理模拟实验的热忱与憧憬,字里行间满是对项目前景的期许。可随着一页页向后翻过,一切悄然改变。
字迹慢慢变得潦草歪斜,落笔力道忽轻忽重,不少地方墨迹晕开,能看见书写时指尖的颤抖。字里行间的意气消散殆尽,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的不安、焦灼,深入骨髓的恐惧与孤立无援。
“我们的实验,正在不断触碰人心最危险的边界。部分受试者已经出现了记忆错乱、自我认知崩塌的不良反应。我提出应当立刻收紧实验尺度,甚至直接叫停部分高危环节,可是没有人听我的。”
“我想要终止实验,提交风险评估报告。可他们说我在扰乱项目进度,是杞人忧天,还劝我不要小题大做,不要毁掉大家多年的心血。”
“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他们开始刻意回避我。开会不再通知我,实验记录刻意剔除我的观测数据,就连日常交谈,也会当我仿佛并不存在。明明我就站在屋子里面,他们却可以直接无视我的发言。”
“我写下这些文字,希望未来会有人能够看见真相。可我心底深深恐惧,也许再过不了多久,就连我自己,都会被周遭日复一日的暗示同化,忘记我曾经真切来过这里,参与过这一切。”
众人的心情一点点沉了下去,地下室安静得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响。
继续向后翻,后面数页的文字更是破碎凌乱,不少句子写了一半便被划掉,涂改痕迹密密麻麻,仿佛书写之人当时已经处在巨大的精神重压之下。
日记本的最后一页,纸面被水渍浸得发皱,只留下孤零零一行力透纸背的文字:
“他们要把我从所有人的记忆里删掉。”
读完这行字,地下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潮湿的冷风顺着地下室通风管道幽幽吹过来,吹得众人脊背泛起一阵寒意。
郭文韬眉头紧紧皱起,神色肃穆而沉重,指尖轻轻点在日记本上的那几处关键记述,冷静梳理整条因果链条:
“真相已经逐步清晰。第四位研究员在实验推进途中,敏锐察觉到这套心理模拟实验潜藏的巨大伦理隐患与人身风险,极力想要叫停整个项目。但另外三位研究员,舍不得耗费数年心血换来的实验成果,不愿就此放弃多年投入。于是他们达成默契,选择集体抹杀这个人的全部存在。对内对外,统一口径,矢口否认曾经有第四人参与实验。”
何运晨双臂抱于胸前,眉头紧锁,顺着逻辑继续推演:
“但这本日记本还留存在地下室储物柜之中,没有被销毁,就说明当年他并没有顺利离开旧实验楼。如果他已经离职出走,这本记录了全部真相的日记,理应会被他本人带走。那么,他最后究竟去往了什么地方?”
火树推了推眼镜,目光扫过地下室四周一排排空荡荡的储物柜,结合方才翻阅过的全部馆藏档案,缓缓开口:
“我们翻阅过全部存档资料,没有属于他的离职审批记录,没有意外事故备案,更没有死亡报备卷宗。官方所有文字记录里,这个人完完全全凭空消散,仿佛世间从来没有过这号人物。”
唐九洲目光落在日记本封皮上,指尖轻轻摩挲卷曲的纸边,声音放得很低:
“档案删得干干净净,人又没有离开这栋楼……那他到底是彻底消失了,还是,一直被困在了这栋旧实验楼里面?”
周峻纬垂眸,目光沉沉凝视这本饱经岁月磨难的无名日记,眼底漫上一层深深的怅然与悲悯。地下室昏黄的灯光落在他的侧脸,他的声音平缓,却字字叩击人心。
“这便是《虚影访客》的真正内核。所谓虚影访客,从来不是什么游荡楼宇的孤魂厉鬼。是一个活生生、有血有肉的人,被身边共事的同伴,用证词篡改、档案销毁、集体刻意无视的方式,活生生从集体记忆当中抹除。他实实在在活过、抗争过、恐惧过,可在所有官方记录、旁人的口述回忆里,他化为了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虚影。”
蒲熠星脑海之中骤然回想起昨夜休闲厅大屏之上,那行缓缓洇现出来的预告文字:请试着看破——不存在的人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抬眼望向通往楼上实验室的幽暗通道,声音沉沉响起:
“到现在,依旧横亘在我们面前最大的谜题还没有解开。日记写下了他的预警、他的恐惧、他预见自己会被抹除的绝望。可日记没有交代结局。他最后的归宿究竟是什么?是惨遭谋害,死于这栋楼内?是被长期囚禁,与世隔绝?还是另有别的隐情?”
话音刚刚落下。
整栋旧实验楼的灯光毫无征兆地骤然连续闪烁三下。
啪、啪、啪。
明灭不定的灯光把众人的影子在墙壁之上拉扯得忽长忽短。一阵虚无缥缈的微风,穿过空旷无人的长长走廊,呜呜地穿行过各个房间,卷起地上薄薄一层灰尘。
几人心中一凛,齐齐转头。
走廊的墙壁之上,那一道道深浅不一、断断续续,用指甲或是硬物一遍遍刻划而出的痕迹,在忽明忽暗的灯光照射之下,变得格外刺目清晰。那是无数个日夜,被困于此的人,一遍一遍留下的求救讯号。
周峻纬缓缓抬眸,目光穿透昏暗的长廊,直直落向实验室最深处,那一间被铁链铜锁牢牢封闭起来的储物隔间的方向。
“答案,应该就在那里。”
空气中,旧纸张与旧霉味混杂,旧实验楼埋藏数十年的悲剧,距离彻底揭开,只差最后一道门。
#无所不在的作者本涵
——下章预告:紧锁的隔间,虚影的真相,集体记忆之下的悲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