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八章 借命还阳

回到住处的时候，天已经大亮了。

山里的晨雾还没散尽，屋檐滴着昨夜的露水。我推开木门，炕上的爷爷动了一下。

他醒了。

爷爷的眉眼比昏迷时清明许多，只是脸色仍旧蜡黄，颧骨高耸，整个人瘦得脱了形。他侧过头，目光越过我的肩头，落在我手里攥着的镇煞匕上，定住了。

半晌，他才开口，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擦过石面：“……灵渊潭，稳住了？”

“稳住了。”我把玉珏镇渊、血笛溃煞的事简短说了一遍，说到巫人咬破舌尖催动骨笛、最后被地缝拖走时，爷爷枯瘦的手指猛地一紧，攥住了被角。

“他被拖进地脉了？”

“守祠童子说，陈元衡要拿他做新的煞种。”

爷爷闭了闭眼，半晌没有作声。屋外的鸡叫了三遍，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，像是把三十年的东西一并吐了出来：

“小远，坐。”

我搬了张矮凳，坐在炕沿。爷爷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卷旧布——上面炭笔写着“三年后入山”的那卷——枯指摩挲着布边，缓缓开口。

“你太爷爷那一辈，陈家守着这座山，守的从来不是山，是地底下那个东西。元衡公——陈元衡，是你太爷爷元章公一母同胞的亲弟弟。当年他为求长生，偷练邪术，把自己一身精血活生生炼进地脉。从那一刻起，他就不再是人了。”

“他与地脉连成一体。杀他，就是断地脉，地脉一断，百里山川崩裂，山下那些村子，一个都活不成。你太爷爷下不了这个手，只能以本命精血，把他连同那口棺材，一起封进地底。”

爷爷说到这里，顿了顿，目光沉沉看着我：“可你太爷爷没想到，陈元衡把自己炼成那样，等的不是长生。”

“他等的，是一个阴阳童子命。”

我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。

“阴阳童子命，百年难遇。天生带着通阴阳的命格，一身血既能镇煞，也能引煞。”爷爷看着我腕间那圈暗红的劫阴纹，声音更低了，“他把自己炼成半人半煞，就是为了有朝一日，借一个长成的阴阳童子命的命，真正还阳。”

“你出生那年，地煞动了。你腕上这道劫阴纹，就是它隔着三十年封印，种在你身上的引子。它一直在等，等你长大，等你长到能拿动镇煞匕的那一天——”

“等你走到它面前，好让它把你这身命，连皮带骨地收走。”

屋里的空气一下子静下来。我攥着镇煞匕，刃身在我掌心里微微发烫，像一只不安的活物。

“那……‘三年后入山’？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。

爷爷的指腹摩挲着旧布上那四个字，许久，才说：“是我留给你的路。镇煞匕只认阴阳童子命，只有你能在脐点上斩断他与地脉相连的那根线。但那一斩，煞气反噬，持匕之人九死一生。”

“我本想等你再大两岁，把法子教全了……”他咳了两声，喉咙里带出腥气，“可现在，巫人成了新煞种，地煞有了新的血食，它等不到三年了。”

窗外，山风忽然大作，灵渊潭方向隐隐传来一声极远极沉的闷响，像有什么东西，在地底翻了个身。

爷爷的手按上我的肩膀，枯瘦，却有力：

“小远，你记住。它等不及，是它的劫；你慌不得，是你的命。越是它催得急，越要走得稳。”

“陈家的债，到你这儿，该有个了断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