漫天黑雾翻涌蒸腾,笼罩整座灵渊洞窟。
冰冷的咒意如同千万根细针,穿透护体白光,扎进皮肉血脉里。耳边亡魂呢喃越来越嘈杂,蛊惑、嘲讽、哀鸣交织在一起,不断撕扯我的心神。
承接封山古咒,便要永世被困这片青山,背负千年禁锢,生生世世不得脱身。
可若不承接,古咒彻底暴走,千年封灵壁垒崩碎,阴阳乱流席卷群山。山下村落数百无辜百姓,整片绵延龙脉,顷刻间都会化为炼狱。
陈元衡这最后一手,从来不是报复,是无解的两难抉择。
他被困百年、执念百年、殉道百年,便将这份别无选择的宿命,原样交到了继任守山人手里。
“选吧。”守祠童子的声音穿透黑雾,清晰传来,“时不待人,咒力即将彻底爆发。”
我低头看着掌心交融的山灵本源与阴纹,温热的生机与刺骨的咒寒在掌心交织拉扯,一正一逆,互相抗衡。
我想起爷爷卧病在床、耗尽半生寿元补脉续命的模样,想起历代守山人默默殉道、无名无碑的结局,想起山谷里陈元衡不甘的悲鸣,想起山下炊烟袅袅、岁岁安稳的人间烟火。
我挣扎的是自由,众生求的是活命。
守山人的宿命,从来不是享福,是取舍。
“我承咒。”
一字落地,铿锵笃定,震碎耳边所有蛊惑呢喃。
话音落下的瞬间,漫天凝滞的黑雾骤然暴动!
无数漆黑咒纹如同潮水般蜂拥而至,顺着我的四肢百骸疯狂钻入体内,黑色纹路瞬间爬满手腕、小臂、脖颈,顺着肌理脉络蔓延全身。
刺骨剧痛瞬间席卷全身,像是千万道枷锁狠狠锁入骨骼血脉,每一寸经脉都在撕裂、震颤。
“啊——”
我忍不住闷哼一声,单膝重重砸在湿滑的石地上,膝盖撞击青石的闷痛,根本不及抵消咒力入体的刻骨之苦。
守祠童子神色肃穆,立身结印,白衣翻飞,祖祠残存的浩然正气缓缓笼罩洞窟,替我稳住外泄的咒力,避免古咒当场崩碎地脉。
“承咒不可逆,从此你便是新一代封山守咒人。”
“身系群山灵脉,咒存人存,咒消人亡。”
“千年古责,自此落你一身!”
他的话音如同天道箴言,沉沉落定在洞窟之中。
体内,漆黑古咒纹路疯狂盘踞扎根,原本掌心的守山阴纹,此刻被咒力包裹、淬炼、重塑!
一黑一金两道纹路交织缠绕,彻底相融,不再是单纯的守山印记,化作了独一无二的封山阴阳纹。
一半承地脉阴浊,一半镇山川正阳。
一半是千年禁锢,一半是万家安稳。
山灵本源温顺的白光死死护住我的心脉,以最纯粹的天地生机,中和狂暴咒力,替我护住神魂不散。若是没有本源加持,方才这一波咒力入体,我早已神魂俱裂。
剧痛持续良久,浑身冷汗浸透衣衫,五脏六腑仿佛尽数移位。
不知过了多久,漫天黑雾缓缓收敛,所有躁动的咒纹尽数沉入我的血脉肌理,不再暴乱涌动。
洞窟瞬间恢复寂静。
翻涌的灵渊潭水彻底平息,水下蛰伏的巨大阴影缓缓沉寂,那股足以颠覆群山的古咒反噬,被我一身承接,彻底稳住。
我撑着地面,缓缓抬头,额前碎发湿透,垂落眉眼。浑身脱力酸痛,却再也没有撕心裂肺的痛苦,只余下沉沉的、扎根骨血的厚重束缚。
成了。
我接住了陈元衡的千年残局,扛下了先辈遗留的封山古责,护住了山河阴阳。
守祠童子松开结印的双手,长长松了一口气,看向我的目光复杂又动容:“千百年来,无数守山人避咒如避死,你是第一个主动以身承咒的人。”
我缓缓撑着身子站起来,抬手看向掌心。
昔日黯淡的阴纹彻底蜕变,金黑交织的纹路流转微光,安静盘踞掌心,温润不凶煞,厚重不暴戾。
阴阳承合,攻守一体。
“我不承,便无人可承。”我声音微哑,却异常平静,“总有人要守这山河,护这人间。”
陈元衡错在极端逆天,元章公苦在隐忍布局,历代先人困在宿命枷锁。
而我,以身为媒,承咒镇山,终结这绵延千年的殉道轮回。
“古咒稳住,地脉暂时无崩碎之危。”守祠童子看着我,郑重道,“但你要清楚代价。”
“从今往后,你命系青山。山灵不灭,你寿元不绝;地脉若损,你必先受反噬。群山所有阴邪煞祟、阴阳动乱,皆与你性命挂钩。”
我早已了然。
得到制衡天地的力量,便要承受天地最重的枷锁。
“山灵本源呢?”我看向平静的灵渊潭。
“已彻底融入你的封山阴阳纹。”童子道,“从今往后,你便是山灵,山灵便是你。你心念一动,便可调和地脉阴阳,无需再借外物。”
我握紧掌心纹路,能清晰感知到整片群山的脉搏。
山川呼吸、地脉流转、阴阳起伏,尽数清晰映在心神之间。千年禁锢的灵脉,在我承咒的这一刻,悄然松动,开始缓缓复苏轮转。
压在青山头顶千年的死局,终于被盘活。
“隐患彻底消了吗?”我问道。
“未消,只是暂缓。”
守祠童子望向漆黑的通道出口,望向沉沉夜色。
“古咒苏醒,旧规破碎。你稳住了地脉根基,却挡不住千年被压制的旧秽陆续出世。”
“往后山野、荒林、古坟、废地,潜藏的古煞、残魂、旧祟,都会顺着复苏的灵机纷纷现世。”
“你的守山之路,才真正开始。”
晚风从通道灌入洞窟,拂去满身冷汗,却吹不散骨血里沉甸甸的宿命。
我抬步,缓缓走向石阶出口。
灵渊底的风波落幕,百年恩怨了结,千年古咒承身。
从此人间烟火安稳,山河阴阳有序。
唯我一身,镇万山千煞,守百世清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