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民尽数归家,村巷恢复沉寂,残留的黑雾一点点缩回西山方向。
天边依旧没有光亮,灰蒙的天色压在头顶,分不清是凌晨还是黄昏。
爷爷扶着我的手臂慢慢走回老宅,刚跨过门槛,身子微微一晃。方才以阳血调配引阳水,又持续散出阳气唤醒村民,损耗极大,脸色白得近乎透明。
“爷爷!”我赶紧伸手托住他。
“无妨,只是阳气亏空,调息片刻便能稳住。”爷爷摆了摆手,坐到堂屋长凳上,长长喘出一口气,“凶煞见万民心魔没能摧垮你,不会再浪费力量蛊惑凡人。它的目标,从始至终都是地脉主封印。”
我攥紧掌心桃木片,劫阴纹时不时一阵轻颤,像是在感知西山深处的异动。
“那它要怎么破坏封印?”
“直接以山底积攒的煞气冲击裂隙。”爷爷抬眼,目光凝重,“之前只是丝丝缕缕外泄,这一次,是全力冲撞。封印一旦崩开,山障再也拦不住它,整座西山的阴煞会倾泻而出。”
爷爷稍作调息,稍稍恢复气力,便打开墙角那只老旧木匣。匣子里铺着暗红色粗布,放着一枚磨得古朴厚重的石印,印身刻着繁复的山川锁阴纹路,触手冰凉,带着厚重的地气。
“这是镇山印,祖辈传下的物件,专门用来稳住地脉根基。寻常符咒只能抵挡阴祟,唯有此印,能将阳气灌入地底裂痕。”
他将镇山印取出放在案上,又备好朱砂、毛笔,还有一小碟盛在瓷盏里的阳血。
“事不宜迟,我们即刻前往地脉眼。趁它蓄力的间隙,加固封印。”
我连忙把糯米包、平安符揣好,紧紧跟在爷爷身后。
走出老宅,山间空气的阴寒比往日更重,地面上随处可见细密的裂纹,裂缝里隐隐透出淡淡的黑煞气息。脚下的泥土潮湿松软,踩上去,隐约能听见地底低沉的嗡鸣,像是巨兽的喘息。
一路赶到后山的地脉眼。
眼前景象,让我心头骤然一沉。
先前碗口大小的裂隙,此刻已经裂开半尺宽,黑沉沉的洞口向下延伸,源源不断的阴煞之气翻滚着往上涌,周围的泥土全部发黑,寸草不生。裂痕顺着山体向外蔓延,蛛网一般爬满整块坡地。
地脉,真的快要撑不住了。
爷爷蹲下身,指尖触碰裂缝边缘的黑土,眉头紧锁。
“裂痕向外蔓延三尺,再受一次冲击,主封印就要垮。”
他起身,手持镇山印,让我站在印侧守住四周,一旦看见阴煞凝聚成形,立刻撒糯米警示。
“我要以阳血混合朱砂,在地脉眼四周绘制锁阴大阵,最后落印镇脉。大阵一成,能暂时加固封印,拖住凶煞七日。”
爷爷咬破指尖,鲜血滴入朱砂碗,拿起狼毫,俯身沿着地脉眼四周,一笔一笔勾勒符文。赤红的线条落在黑土之上,微微发烫,每画一道,地底的嗡鸣就躁动一分。
随着符文越画越多,裂隙之中,涌出的煞气骤然暴涨!
漆黑的煞气翻滚冲出,凝聚成无数扭曲的黑影,它们没有完整形体,只是一团团涌动的黑雾,嘶吼着朝着我们扑来,想要打断绘阵。
“撒糯米!”爷爷头也不回,高声叮嘱。
我立刻抓出糯米,用力朝着黑影扬撒。焦黄糯米落在黑雾上,滋滋白烟四起,黑影受创,发出刺耳的尖啸,被迫向后退去。
黑影一批退下,又一批从裂隙涌出,源源不断。
我一边不断撒糯米,一边默念静心锁魂诀。掌心劫阴纹剧烈发烫,皮肉之下的黑纹不停蠕动,地脉凶煞的怒火顺着纹路直冲我的心神,无数混乱的怨念往脑海里钻。
我咬紧牙关,守住本心,目光牢牢盯着那些阴煞,不敢有半分松懈。
爷爷的笔不曾停下,哪怕黑影不断袭扰,依旧稳稳画完最后一笔阵纹。
环形锁阴大阵完整成型,赤红符文在黑土上微微发光,将地脉眼牢牢圈在正中。
“成了。”
爷爷双手捧起镇山印,高举过头顶,口中念诵锁地口诀。浑厚的正阳之气汇聚于印身,石印纹路亮起淡淡的金光。
轰隆——
他将镇山印重重按在地脉眼正中央!
金光轰然炸开,沿着阵纹渗入地底。
地底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,整座山体剧烈震颤,碎石从旁边崖壁簌簌滚落。裂隙之中疯狂翻涌的黑煞,如同潮水一般急速退回到地脉深处。
地脉眼的裂口,肉眼可见地收缩几分,向外蔓延的蛛网裂痕,也停下了扩张。
暂时稳住了。
爷爷撑着镇山印,大口喘息,额头上汗水混着泥土顺着脸颊往下淌,浑身力气几乎耗尽。方才这一击,几乎掏空了他大半阳元。
我连忙跑过去扶住他。
“爷爷,你还好吗?”
“撑得住。”爷爷看着中间稳稳嵌在土中的镇山印,低声道,“大阵加上镇山印,强行加固封印,可以再撑七日。但这是透支的法子,每多撑一日,地脉本身就更脆弱一分。”
裂隙深处,那股阴冷的注视依旧没有消失。
它被暂时压回地底,可并未消亡,只是蛰伏,积蓄更强的力量,等待下一次冲撞。
我低头看向掌心,劫阴纹的热度缓缓回落,却留下持续不散的隐痛,时时刻刻提醒我,我们与地底凶煞的羁绊,从未断开。
山风掠过荒山,四周安静下来,只剩零星碎石滚落的轻响。
爷爷缓缓站直身子,望向漆黑西山。
“还有七日。这是我们能争取到最后的缓冲。”
“镇印只能挡煞气冲击,挡不住它寻别的法子破局。接下来的几日,它会使出最后的杀招。”
我握紧掌心的桃木片,目光望向地脉眼那道依旧漆黑的裂口。
封印暂时稳住,大战的倒计时,依旧在一刻不停跳动。
地脉已裂,镇印落土。
最后的七日,生死对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