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祟退去,老宅重归安宁。
可今夜的寂静,是死一般的静。
屋外再无风声虫鸣,整座山村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捂住了口鼻,沉沉蛰伏在黑夜之中。
堂屋的香火袅袅升腾,正阳气息笼罩四方,稳稳护住宅院。
爷爷收拾好朱砂符纸,看着我发白的小脸,轻声安抚:“阴祟被符火击退,今夜不会再来窥探。时辰不早,去里屋歇息。”
我攥着掌心的桃木片,依旧能感受到纹路之下残留的细微躁动,小声忐忑道:“爷爷,我睡着以后,它还能找到我吗?”
“肉身有香火镇护,魂魄无防。”爷爷神色肃穆,叮嘱道,“劫纹连地脉,你的梦境,已然成了它最容易入侵的地方。”
“今夜入睡,无论梦里听见谁喊你的名字,无论看见谁朝你伸手,万万不可应答,不可回头,不可伸手触碰。”
“一旦应声,阴魂锁魂,劫纹彻底失控,谁也救不了你。”
字字郑重,刻入我心底。
我用力点头,牢牢记住这番叮嘱。
爷爷取来一张平安符,折成小巧的三角,塞进我的衣襟内侧,贴身藏好。纯阳符纸贴着心口,暖意融融,稍稍压下了我满身阴寒。
“安心睡,我就在外屋守着你。”
有爷爷这句话,我悬着的心稍稍落地,转身走进里屋,躺上冰冷的木板床。
屋内昏暗,唯有窗缝漏进一缕浅浅月色。
起初我毫无睡意,睁着眼睛死死盯着屋顶木梁,神经紧绷,半点不敢放松。可夜半阴气最盛,连日惊魂未定,孩童的身子终究扛不住疲惫。
不知过了多久,眼皮越来越沉,意识渐渐模糊,终究抵不过困意,沉沉睡了过去。
起初的梦境一片空白,漆黑安静,无物无声。
我记得爷爷的叮嘱,死死闭着心神,不敢乱想,不敢乱动。
可没过片刻,周遭的黑暗里,缓缓飘来一阵熟悉的腐朽铃音。
叮铃……叮铃……
比屋外听到的更轻、更幽、更贴近魂魄。
这一次,没有刺骨的阴冷,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,缠缠绕绕,哄得人心神松弛。
漆黑的梦境缓缓散开一层白雾,白茫茫一片,看不清前路,辨不出方向。
紧接着,一道软糯稚嫩的孩童声音,在我耳边轻轻响起,贴着耳畔,轻轻唤我:
“阿念……”
声音很轻,很甜,像邻家乖巧的孩童,带着软糯的笑意。
是从未听过的声音,却莫名让人心生亲近,下意识就想应声回应。
我心头猛地一凛!
爷爷的话瞬间炸响在脑海——梦里有人喊你名字,万万不可应答!
我死死咬紧牙关,闭紧嘴巴,屏住所有气息,一动不动,强行压下心底那股应答的本能。
见我不答,那孩童的声音又近了几分,绕着我的耳边反复轻唤:
“阿念,回头看看我……”
“我在这儿等你好久了……”
白雾缓缓涌动,我的身后,隐约传来细碎的脚步声,轻轻踩在虚浮的雾气里,一步一步,慢慢靠近我的后背。
那股温柔的假象之下,藏着彻骨的阴冷,正一点点渗透我的梦境,缠上我的魂魄。
我能清晰感觉到,衣襟的平安符在微微发烫,掌心的桃木片隐隐震颤,拼尽全力护住我的心神。
只要我回头,只要我应声,这层防护,瞬间就会被彻底攻破。
可那声音太过缠人,一遍遍、无休止地萦绕耳畔,蛊惑着我的心神。
恍惚间,我眼前的白雾开始变换模样。
白雾散去,竟然变回了熟悉的老宅院子。
天光柔和,无风无寒,没有昨夜的煞气,没有阴沉的铃音,一切都变回了我平日里最熟悉、最安稳的样子。
院坝干干净净,槐花树静静立在角落,甚至连灶房都飘着淡淡的烟火气。
一道小小的孩童身影,背对着我,站在院门之下。
小小的身子,穿着破旧的布衣,头发枯黄,孤零零站在那里,微微低头,看着格外可怜。
“阿念,我好冷……”
“你回头带我走好不好……”
它依旧不回头,只用软糯委屈的声音哀求着我。
我心底的恻隐之心隐隐浮动,脚步差点不受控制地想要上前。
就在这时,我掌心的劫阴纹骤然剧痛!
隔着桃木片,依旧传来针扎一般的刺痛,瞬间刺破我眼前所有幻象!
我猛地清醒——是幻境!全是地脉阴祟制造的假象!
它摸透了我的心软,故意扮作孤苦孩童,诱我回头、诱我动心、诱我破戒!
一旦我回头对视,魂魄便会被这阴童缠住,拉入地脉深处!
我咬紧牙关,死死垂着脑袋,双手紧紧攥拳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逼自己保持清醒。
“不回头……我绝不回头……”
我在心底反复默念爷爷的叮嘱。
见我始终不为所动,不肯应声、不肯回头、不肯触碰。
那温柔软糯的孩童声音,骤然一变!
瞬间变得尖锐、嘶哑、凄厉刺骨!
“为什么不回头!!”
刺耳的尖啸炸开整片梦境!
原本安稳的老宅幻境轰然破碎,天旋地转,白茫茫的雾气瞬间化为漆黑的浊浪,铺天盖地朝我席卷而来!
身后的脚步声骤然变快,哒哒哒急速逼近,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,死死贴住了我的后颈!
我浑身僵硬,头皮炸裂,连呼吸都瞬间停滞。
一只冰凉、潮湿、带着泥土腐气的小手,缓缓、轻轻搭上了我的后肩!
阴寒入骨,冻得我浑身血液几乎凝固。
它就在我身后!贴着我的耳朵!
下一瞬,嘶哑的怪笑贴着耳畔炸开:
“抓到你了——!!”
轰隆!!
梦境骤然崩塌!
我浑身猛地一抽,瞬间从噩梦中惊醒,大口大口喘着粗气,冷汗浸透里衣,浑身冰凉,手脚发麻。
窗外依旧是沉沉深夜,屋内漆黑一片。
可后颈那刺骨的阴冷、肩膀那真实的触感、耳畔残留的怪笑,清晰得可怕,分毫不像梦境。
我惊魂未定,下意识抬手摸向后肩。
空空如也,什么都没有。
可掌心之下的劫阴纹,滚烫灼热,疯狂跳动,躁动不止!
就在我惊魂未定之时——
吱呀——
屋外的老旧院门,无风自开。
沉寂的深夜里,木门开合的摩擦声,格外刺耳。
紧接着,那阴哑腐朽的铃铛声,再一次响彻院中。
这一次,不再是试探,不再是窥探。
铃音急促尖锐,密密麻麻,裹着满山阴潮,彻彻底底,堵在了我的屋门口。
外屋,原本静坐守夜的爷爷,陡然起身,桃木杖出鞘,正气轰然爆发!
夜色沉沉,他的声音冷冽如霜,穿透房门:
“入梦索魂,得寸进尺。”
“西山阴祟,真当我不敢镇杀?”
我坐在床上,浑身发冷,攥着发烫的掌心,彻底明白。
第一夜试探,试的是我的心神。
今夜梦魇索名,试的是我的魂魄。
地底大煞的耐心,快要耗尽了。
半月之期未过半,西山的风浪,已经开始层层加码,步步夺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