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完最后一层土,山里的阴风终于渐渐平息。
大雾散尽,夜色漆黑冰冷,整座荒山静得吓人。
隆起的新坟稳稳卧在山岭之上,朱砂混着糯米压在坟顶,死死镇住棺下怨气。可我站在坟前,耳边依旧隐隐残留着地底那沉闷的撞击声。
咚……咚……
像是深埋地底的东西,没有死去,只是暂时蛰伏。
阿青拿着铁锹,手还在微微发抖,他擦了擦满头冷汗,小声道:“师傅,刚才底下到底是什么?真是山里的邪东西?”
爷爷收起符箓,脸色沉得厉害,没有立刻回话。
他低头扫了一眼平整的新坟,指尖轻轻拂过坟顶的朱砂土,良久才开口。
“不是棺里的东西。”
“是坟下有坟。”
我浑身一震,头皮瞬间发麻。
坟下有坟。
这是抬棺匠最忌讳的凶地。
阴阳行规矩:新坟压旧坟,活人撞亡魂,一坟压双煞,代代不安宁。
也就是说,我们今晚下葬的镇怨红棺,恰好压在了一座更古老、更阴煞的旧坟之上。
难怪刚才封土之后,地底会传出回应。
是底下的东西,被红棺惊醒了。
爷爷看向漆黑的山林,声音压得极低:“这座荒山,根本不是普通葬地。”
“村里老一辈人故意不说,是怕没人敢来抬棺。”
阿青脸色瞬间惨白:“那、那我们把棺压在下面……会不会出事?”
“暂时压得住。”爷爷沉声开口,“红棺是镇村怨棺,怨气极重,刚好能镇住底下的旧煞。但这只是暂时制衡,不是根除。”
“今夜一过,山村的安稳,只是表面假象。”
我听得心底发凉。
原以为今晚拼死抬棺下葬,便能化解全村灾劫。
没想到,我们仅仅是把更大的隐患,暂时压回了地底。
爷爷不再多言,沉声吩咐:“收拾东西,立刻下山,子时已过,山林阴物开始游走,再不走,走不了了。”
我和阿青不敢耽搁,快速收拾好工具,紧跟在爷爷身后,快步下山。
来时阴路诡异恐怖,回去的山路倒是恢复了正常,月光稀薄,树影摇晃,只是整条山林的气氛,依旧阴冷刺骨。
一路无话,快步赶回村里时,已经是后半夜。
村子安安静静,家家户户灯火熄灭,死寂沉沉,连狗吠声都没有。
太静了。
寻常山村半夜总有虫鸣风声,可今晚,整座村子鸦雀无声,仿佛空无一人。
我心里莫名发慌。
回到爷爷的老院,推门进屋,刚准备坐下喘气——
咚咚。
院门外,忽然传来轻轻两声叩门声。
声音不重,不急,贴着深夜的寂静,听得格外清晰。
我背脊瞬间一僵。
阿青也猛地抬头,瞳孔收缩,声音发颤:“师、师傅……半夜谁敲门?”
山村半夜,从无人串门。
更何况今夜刚葬完凶棺,全村避煞,谁会半夜来敲阴阳先生的门?
爷爷眼神瞬间变冷,抬手按住我和阿青的肩膀,低声道:“别说话,别应声,更别开门。”
“半夜叩门,无声无息,不是活人。”
阴阳行当第二条铁律:夜半无名叩门,鬼叫门,绝不可应。
一旦应声,便是接了阴缘,缠身不散。
院门老旧,木板单薄。
门外的叩门声,再次响起。
咚咚、咚咚。
节奏缓慢,均匀,像是有人规规矩矩站在门外,不急不躁,持续叩门。
更吓人的是——
门外没有半点脚步声、没有呼吸声,只有单纯的叩门声。
阿青紧紧贴着我,手心全是冷汗,压低声音:“师傅……它、它是不是跟着我们下山了?”
“不是跟着。”爷爷眼神凝重,“是被坟底东西引过来的。”
“红棺压旧坟,上下双煞对冲,煞气外泄,绕村寻人。”
它找的,就是今晚抬棺的我们三个。
门外的叩门声,越来越密。
咚咚咚——
忽然!
敲门声停了。
院子里瞬间死寂。
我心脏狂跳,死死盯着门板,不知道外面的东西想做什么。
下一秒。
一道轻飘飘的女人低语,顺着门缝,幽幽飘了进来。
“……你们,埋错地方了。”
声音阴冷、幽怨,正是红棺里的那个怨魂!
阿青浑身一抖,差点叫出声,死死捂住嘴。
她没走。
哪怕棺木入土、封土镇煞,她的怨气依旧飘了出来,追到家门口。
“放我出来……”
“底下的东西要出来了……”
“你们不救我……全村都要死……”
诡异的低语缠绕在小院里,听得人头皮炸裂。
爷爷眼神凌厉,抬手从怀中摸出一道压门符,快步贴在木门正中。
黄符贴上的瞬间,门外的低语声骤然截断!
死寂再次笼罩院落。
几秒后。
吱呀——
院门外,传来缓慢、僵硬的脚步声。
一步,一步。
缓缓远离。
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色里,我和阿青才敢大口喘气,后背衣服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。
“师傅……走、走了?”阿青声音沙哑。
爷爷盯着紧闭的院门,摇了摇头。
“没走。”
“它在绕院。”
“等鸡叫破晓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鬼物怕鸡鸣破晓,所以它会守在院外,熬最后一段时间。只要撑到天亮,阳气升起,阴煞自退。
可今晚的事,远远没完。
我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,忍不住开口:“师傅,她刚才说底下的东西要出来……坟底到底压着什么?”
爷爷沉默许久,缓缓吐出一句话。
“老一辈传,这座荒山,以前是万人坑。”
“战乱年代,全村人被活埋,尸骨层层叠叠堆在山底。”
“后来村子重建,阴煞不散,才出了镇村棺,年年镇山。”
“今晚红棺移位镇压,触动了山底最深处的老怨。”
我浑身冰凉。
原来我们今晚抬棺,看似救人镇煞,实则——
无意间,惊醒了整座山的万古阴魂。
爷爷看向窗外沉沉夜色,语气沉重无比:
“今夜只是开始。”
“从我们抬动那口红棺的一刻起。”
“这座村子的安稳,彻底破了。”
夜色更深,山村死寂。
院外,隐约又响起了极轻的、贴着地面的拖拽声。
它还在。
在等一个,天亮之前的机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