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九章 雾锁余生

海风卷着咸涩的雾气，漫过码头的礁石。

海浪一遍遍撞在岩石上，碎成漫天白色的泡沫。

灯光落在五个人身上，夜色沉沉，没有半分暖意。

陈奕恒站在登船梯之下，浑身都在发抖。

身上大大小小新旧伤口隐隐作痛，膝盖旧伤一阵阵传来钝痛。他的目光扫过眼前四人，又望向身后那艘灯火通明的游艇。

那是通往外面世界的门。

可门的背后，是未曾消散的危险。

留在雾屿，不必直面外界的灾祸，却要一辈子被困在这座孤岛，再也回不到故乡，再也见不到外面的人间烟火。

离开，能重获自由，可旧日的风波会再度袭来，谁也无法保证他能不能平安活下去。

他想起旧病区的回廊，想起无数个独自熬过的漫漫长夜。

想起一次次燃起希望，又一次次摔得粉碎。

想起陈浚铭冒着风险送来的消息，想起王橹杰暗中偷偷留给他的那一线渺茫生机。

他抬起头，眼底的倔强还残存一丝，却被无尽的疲惫浸透。

“我选离开。”

三个字，轻，却掷地有声。

张桂源瞳孔微缩，显然没有料到这个答案。

“你想清楚。一旦踏出这座岛，我们没有办法再为你遮风挡雨，所有的风险，都要你自己承担。”

陈奕恒缓缓点头，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：

“被人安排好的保护，就算安稳，也不是我想要的。与其一辈子困在雾里做笼中鸟，我宁愿去外面，直面所有风雨。”

王橹杰心口猛地一沉。

他既为陈奕恒终于能够挣脱牢笼而松一口气，又止不住的担忧。他清楚外界潜藏的凶险，可他没有资格再去阻拦。

左奇函与杨博文也沉默下来。

他们终究没能说服他留下。

“好。”张桂源沉沉开口，“我们会安排你登上游艇。但是，从今往后，雾屿不会再介入你的人生。你往后的所有祸福，皆由自己承担。”

陈奕恒没有再多说一句话。

他最后回头，望了一眼这座囚禁了他许久的孤岛。

茫茫白雾笼罩着连绵的山林，旧病区那栋荒废的楼宇隐在夜色深处。

那些痛苦、挣扎、绝望，还有那一点点转瞬即逝的暖意，全部都留在这片雾海之中。

王橹杰站在原地，望着他。

两人遥遥对视，没有话语。

千言万语，都消散在呼啸的海风里。

他亲手埋下那道缝隙，又亲手拦下他，如今，终究还是要目送他走向未知的前路。

陈奕恒转身，一步步踏上冰冷的登船梯。

每一步，膝盖的疼痛都在提醒他过往所有的煎熬。

游艇的引擎缓缓轰鸣起来，打破码头的寂静。

缆绳被解开，巨大的船体缓缓驶离码头，慢慢向着辽阔的大海驶去。

灯光一点点远去，游艇的轮廓渐渐融进浓厚的海雾，最后彻底消失在海平面。

码头之上，只剩下四个人伫立在冷风中。

张桂源望着远去的海面，神色复杂。

杨博文低头翻看手里的终端，安防系统的异常记录已经归档。

左奇函望着茫茫大海，久久没有出声。

王橹杰站在最边缘，海风打湿他的衣衫。

他心里藏着一份没有说出口的牵挂。

他不知道陈奕恒回到外面，能不能躲过旧日的危机，能不能平安活下去。

这份隐秘的情愫，只能永远埋葬在这座雾屿。

……

【尾声】

很多年以后。

雾屿依旧常年被大雾笼罩。

岛上的日子照常流转。

王橹杰再也没有见过陈奕恒。

他偶尔会独自开车去到旧病区的山谷，站在当年的那片树林，望着空荡荡的回廊。

那里早已没有那个清扫废墟的少年。

外界，偶尔会传来零星的消息。

有人说，看见过一个少年，在城市里辗转求生，历经磨难，依旧在努力地活着。

也有人说，世事凶险，他早已湮没在人海之中，下落不明。

没有人知道确切的结局。

雾锁孤岛，困住过一个人的岁月。

而那艘驶向大海的船，驶向了无人知晓的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