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章 暗夜跛涉

时针缓缓滑过凌晨一点。

整座雾屿沉睡在浓稠得化不开的大雾里。

山林间的树木影影绰绰，枝桠张牙舞爪，像无数潜伏的黑影。海风从遥远的海面吹过来，带着咸腥潮湿的气息，穿过旧病区破损的窗框，拂过陈奕恒单薄的肩膀。

他站起身。

每动一下，右腿膝盖就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。药膏的效力已经消退大半，关节深处隐隐发胀，像是在发出抗议。陈奕恒咬了咬下唇，把那块干硬的面包揣进内侧口袋，药膏塞进另一个小兜，纸条牢牢压在贴身的地方。

不能留下任何痕迹。

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回廊，望了一眼那根他无数次靠着休息的水泥立柱。

这里是他被困许久的地方，压抑、荒凉，却也是他暂时的容身之处。

再见了。

如果运气好的话。

陈奕恒压低身子，尽量贴着墙壁的阴影，轻手轻脚走出旧病区的后门。

正门山道上有固定的监控探头，后门通往杂草丛生的野路，摄像头稀少，只有几个分布在地势较高的树干上。他早就默默记下了它们的位置，知道哪些角度有盲区。

雾气是他最好的掩护。

白色的水汽裹住四周，能见度有时候不足五米。远处巡逻安保的手电筒光柱，在雾里变成一团模糊晃动的光晕。

“沙沙——”

长长的野草没过他的脚踝，锋利的草叶割破裸露出来的皮肤，细小的伤口渗出血丝。碎石硌着鞋底，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，防止滑倒。

膝盖的疼痛慢慢加重。

一开始只是隐隐的胀痛，走着走着，每一次落地，关节摩擦带来的刺痛顺着神经窜上来。陈奕恒疼得脚步一踉跄，连忙伸手扶住旁边一棵粗糙的树干，指节抠进树皮里。

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淌，浸湿了衣领。

他停下脚步，微微喘气，借着浓雾的遮蔽，飞快拧开药膏管，挤出一点膏体，隔着薄薄的裤子抹在膝盖外侧。冰凉的药膏暂时压住了翻涌的痛感，给他争取到一点喘息的时间。

“再坚持一会儿。”

陈奕恒低声对自己说，声音轻得消散在风里。

山顶，观景小楼。

房间只留了几盏冷白色的小夜灯。巨大的显示屏上，几个分屏同时跳动，一部分是码头的安保画面，一部分是山林里少数能捕捉到人影的摄像头。

大部分区域被大雾覆盖，画面白茫茫一片。

但安防系统有运动捕捉警报，只要陈奕恒不小心踏入探头的可视范围，屏幕就会自动标记红点。

红点断断续续，在后山的地图上缓慢向海边移动。

“他出发了。”杨博文低声开口，指尖在键盘上轻轻敲击，调出一条模拟路线，“选的是野路，避开了主干道，很聪明。”

屏幕一角的时间，一点十七分。

王橹杰往前挪了两步，几乎快要贴到显示屏上。

大雾把少年的身影遮得时隐时现，偶尔镜头能捕捉到一个一闪而过的单薄轮廓，能看见他走路的时候，右腿微微有些跛，每走几步就要停顿一下。

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，一收一放，疼得发闷。

“膝盖肯定疼得厉害。”王橹杰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，“野路上到处是石头，很容易崴到。”

张桂源坐在沙发上，神色平静，手里握着一杯微凉的温水：

“他明明清楚代价。是他自己选择踏上这条路。”

左奇函倚在窗边，望着窗外和山里连成一片的白雾：

“说真的，我有点佩服他。一次次失败，还敢抱着希望去闯。换做别人，早就认命了。”

佩服归佩服，他没有半分要放水的意思。

雾屿的规则不能打破，没有人可以随意离开。

时间一分一秒流逝。

山林里，陈奕恒不知道自己摔了多少次。

有一次脚下一块青苔覆盖的石头打滑，他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，幸好及时抓住藤蔓，才没有滚下小小的土坡。藤蔓的刺扎进掌心，留下一串火辣辣的伤口。

他不敢大声吸气，只能把痛呼咽回喉咙里。

抬头透过树木的缝隙，能隐约看见远方海平面上一点微弱的灯火——那是补给游艇。

就在那里。

希望明明近在眼前，可每一步都重若千斤。

他掏出手机，不是用来求救，只是看了一眼时间：两点零七分。

距离守卫换班，还有八分钟。

还有一段陡坡要往下走，坡底就是铁丝网所在的海岸线。

陈奕恒咬紧牙关，顺着斜坡，抓着灌木一点点往下挪。膝盖承受着向下的冲击力，尖锐的刺痛一阵阵炸开，他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，只能靠着意志硬撑。

两点十二分。

他终于躲到一大丛茂密的海桐灌木后面。

隔着灌木枝叶，他看见了那道长长的铁丝网。

黑色的铁丝在夜里泛着冷光，沿着海岸线无限延伸，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警示灯，一闪一闪，发出微弱的红光。

往西不远，就是陈浚铭说的那处锈蚀的焊点，铁丝网微微向内凹下去一块。

远处传来了脚步声，还有安保人员低声交谈的动静。

两组巡逻队伍，沿着铁丝网相向而行。

陈奕恒屏住呼吸，心脏擂鼓一样咚咚狂跳。

两点十四分五十秒。

脚步声越来越近，然后，一队人往巡逻岗亭方向走，另一队从岗亭出来。

换班！

只有三分钟。

灌木丛里，陈奕恒攥紧拳头，等那短短的交接空隙出现。

山顶的显示屏上，码头的监控分屏把铁丝网缺口附近的画面放大。

几个少年清清楚楚看见那两组安保转身错开，短暂地背对着缺口。

“时间到了。”杨博文轻声说。

王橹杰呼吸都停住了。

屏幕里，海桐树丛轻轻晃动了一下，一个纤细的身影弓着腰，飞快冲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