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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四章 拒绝的代价

雾锁孤岛:暖意是假的

自从黑色越野车停在旧病区门外之后,陈奕恒心里那层薄薄的侥幸彻底碎了。

所有线索都对上了。

暴雨夜里从天而降的物资,效果好得离谱的特制药膏,永远准时修复的坍塌墙体,岛上四通八达、无孔不入的安防……

山顶主楼里那几个掌握着整座雾屿的少年,一直都在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。

那些匿名送来的东西,从来都不是不求回报的善意。

是鱼饵,是施舍,是提醒他——你的痛苦,你的需求,全都攥在我们手里。

陈奕恒下定决心。

他不要了。

哪怕膝盖会重新回到那种日夜不休的胀痛,哪怕每走一步都要咬紧牙关,他也不要再收下来自他们的任何东西。

他刻意绕开储藏室。

拿拖把、扫帚、清洁剂,全都趁着白天工程队留下工具的时候取走,绝不踏进那间容易出现神秘包裹的小屋半步。

主楼这边,安防系统准时提示:物资已经通过通风管道送达储藏室。

一支新的药膏,还有一小包消炎的口服药,安安静静落在积灰的地板上。

一天过去了。

陈奕恒没有来。

第二天。

包裹还在原地,铝箔包装袋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。

观景小楼里,几个人盯着监控画面。

“他不去拿。”杨博文指尖在桌面轻轻点了点,“他在刻意避开储藏室。”

屏幕上,陈奕恒弯腰扫地的时候,动作明显僵硬。

好几次弯腰捡东西,他都要停顿几秒,眉头死死皱着,右手无意识按在膝盖外侧,用力地揉,试图靠按压压住骨头缝里翻涌的疼。

王橹杰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。

“他知道药在那儿,故意忍着?”

他想起那支药膏起效的时候,少年走路难得轻快一点的样子。现在那点好转,正在一点点消失。

“是反抗。”张桂源看着画面,语气平静,“一种很微弱的,没有任何杀伤力的反抗。他想用拒绝我们的帮助,夺回一点点属于自己的主动权。”

左奇函靠在墙壁上,微微挑眉:

“挺有骨气。就是苦的是他自己。”

他们能清清楚楚看见疼痛正在一点点反噬。

白天,陈奕恒尽量放慢动作,能不弯腰就不弯腰,实在要清理地面缝隙,就单腿微微撑着墙,把重心压在完好的那条腿上。

汗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,不是因为劳累,是疼出来的冷汗。

到了夜晚,才是最难熬的时候。

旧病区没有暖气,夜里山风穿过窗框,冷得刺骨。

膝盖里那种沉甸甸的胀痛会无限放大,变成尖锐的刺痛,一阵一阵往神经上扎。

像是有无数根细小的针,不停地在关节深处搅动。

陈奕恒蜷缩在回廊角落那张破旧的藤椅上。

他把外套叠起来垫在腿下,没有药膏,没有可以缓解疼痛的东西。

他翻出陈浚铭偷偷送来的草药,倒出一点敷上去。

草药只能带来一瞬间凉丝丝的错觉,药效很浅,不消半个钟头,疼痛就会卷土重来,甚至比之前更凶。

他睁着眼睛,望着头顶漏出几条裂缝的天花板。

黑暗里,疼痛被无限放大。

翻个身,牵动右腿,一阵剧痛袭来,他忍不住闷哼一声,又飞快咬住嘴唇,把声音咽回去。

不能出声。

说不定,有人正在屏幕的另一端,听着这里的动静。

一夜,两夜,三夜。

失眠变成了常态。

每一晚,他都是熬到天快要蒙蒙亮,身体实在撑不住,才能迷迷糊糊睡上一两个小时。

眼底慢慢浮上浓重的青黑,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,下颌的线条越来越锋利,整个人看着又瘦又脆,仿佛风一吹就能倒下。

白天清扫的时候,他的反应都慢了半拍。

有时候会站在原地发呆,头晕乎乎的,那是长期睡眠不足加上持续疼痛带来的后遗症。

这天中午,陈浚铭又冒着风险穿过灌木丛过来。

他一看见陈奕恒,脚步猛地顿住。

“奕恒……你怎么变成这样了?”

少年眼下乌青得吓人,嘴唇没一点血色,站在风里微微晃。

陈浚铭快步跑到他面前,伸手想去碰他的膝盖,又怕弄疼他:

“药膏呢?上次那个效果很好的药,你用完了?我还以为你的伤一直在好转。”

陈奕恒别开视线,声音有些沙哑:

“我没有再用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陈浚铭愣住。

陈奕恒沉默了很久,压低声音,几乎只有气音:

“那药……是主楼的人送来的。他们一直在看着我。我不想再拿他们的东西。”

陈浚铭睁大了眼睛,脸上掠过震惊,随即涌上无力。

他知道主楼的人有多么庞大的势力,可他从来没有想到,他们会以这样隐秘的方式介入陈奕恒的生活。

“可是……疼成这样,硬扛不是办法啊。”陈浚铭鼻尖发酸,“万一关节永久性损伤怎么办?”

“至少,我没有再收下他们的施舍。”陈奕恒轻轻扯了扯嘴角,那笑意没有半点温度,“我能自己做主的事情太少了,这件,我想自己选。”

陈浚铭把怀里所有的草药都塞给他,急得眼眶发红:

“我的草药效果差,但你一定要多用一点!还有,补给游艇还有四天停靠,我还在想办法打听登船的路线,你千万要撑住!”

“嗯。”陈奕恒点点头。

短暂的见面结束,陈浚铭忧心忡忡地离开了。

这一段对话,隔着很远的距离,安防的收音设备捕捉不到完整的字句,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嗓音。

但四个人能从两个人的神态、口型,猜出大概的内容。

“他知道了。”王橹杰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他宁愿忍受剧痛、整夜失眠,也不愿意再接受我们的药。”

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
一开始,他只是希望陈奕恒不用那么痛苦,才默许投放药膏。

现在,这份善意变成了少年眼里枷锁的一部分,少年宁可伤害自己,也要挣脱。

“他高估了拒绝能带来的改变。”杨博文冷静地分析,“就算他不收药,他还是逃不出雾屿。拒绝只能让他自己承受更多痛苦。”

“要不要强行投放?”左奇函漫不经心地问,“比如直接放在他会坐的藤椅旁边。”

张桂源摇了摇头。

“不行。

强行送,就等于撕破了那层伪装。

我们可以看着他疼,可以看着他硬扛,但不能明目张胆地逼迫他收下。

让他亲眼看见,反抗的代价就是无止境的痛苦,比强迫更有用。”

他顿了顿,望向窗外翻涌的大雾。

“人总有极限。等疼痛和失眠把他熬到撑不住的时候,他的骄傲,会一点点让步。”

王橹杰垂下长长的睫毛。

理智告诉他张桂源说得没错,可屏幕里那个蜷缩在藤椅上,整夜辗转、无法安眠的身影,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上,拔不掉。

他第一次开始怀疑,这座雾屿无声的规则,是不是真的理所应当。

旧病区的夜色又一次降临。

夜风呜呜地刮过残破的窗框。

陈奕恒侧过身子,右腿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,他猛地吸了一口冷气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用另一种疼痛,试图分散关节的折磨。

储藏室里,那支无人问津的药膏,还静静地躺在灰尘之中。

一步之遥。

只要走过去,就能缓解所有煎熬。

陈奕恒闭紧眼睛,强迫自己把头转向相反的方向。

他不要。

哪怕长夜漫漫,痛到浑身发抖,他也不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