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在连绵不散的大雾里一天天滑过去。
陈奕恒每天都会拿出那支药膏,薄薄涂一层在膝盖的伤口上。
肿胀消下去不少,走路的时候,钻心的钝痛缓和了许多。
他总是刻意不去想药膏的来源,强迫自己把它当成一件偶然捡到的物品。
可心底有个小小的声音,时不时冒出来——
他们知道我疼。
他拼命压下那点不该有的悸动。
他清楚,这份“知道”不是心疼,只是监控屏幕上一条被观察到的细节而已。
这天清晨,陈奕恒像往常一样走向旧病区。
铁门边,又放了一个东西。
不是上次那种朴素的牛皮纸袋,而是一个做工精致的白丝绒小盒子,丝带系成漂亮的蝴蝶结,一看就不是护工会接触到的普通吃食。
陈奕恒脚步一顿,心里咯噔一下。
又来了。
他警惕地往四周扫了一圈。
浓雾流动,看不见人影,只有天花板的监控探头静静悬着,把他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。
他慢慢走过去,弯腰。
盒子上依旧没有名字,没有留言。
不用打开,陈奕恒也能猜到是谁放的。
上次是药膏,这次是点心。
诱饵一次比一次精致。
他指尖悬在丝绒蝴蝶结上方,没有立刻拆开。
观景小楼。
四块屏幕亮着,旧病区门口的画面清晰。
左奇函撑着下巴,饶有兴致:
“看他站那儿不动,估计猜到是我们放的了。”
“药膏他收下了,说不定甜点也会。”王橹杰咬了咬指甲,“岛上伙食那么差,这种手工甜点,护工平时根本碰不到。”
“不能笃定。”杨博文摇了摇头,“药膏是刚需,能缓解痛苦。甜点不一样,可有可无,更考验他能不能抵住那种‘被记挂’的错觉。”
张桂源目光落在屏幕里少年单薄的背影上:
“不用期待结果。不管收不收,都是有用的测试。”
他们送来的甜点,是平时张函瑞最喜欢的那家甜品店的款式。
昨天订的时候,他们还特意多订了一盒。
不是特意为陈奕恒挑选口味,只是顺手多一份而已。
旧病区门口。
陈奕恒犹豫了很久。
盒子淡淡的甜香透过缝隙飘出来,勾着空荡荡的胃。疗养院护工的饭菜永远寡淡,他已经很久没有尝过甜味了。
可他更清楚这代表什么。
收下甜点,就等于习惯这种突如其来、没有来由的施舍。
习惯了天上偶尔掉下来的糖,就会忍不住开始盼望下一次。
盼望,就是沦陷的开始。
他咬了咬下唇,伸手,没有拿盒子,反而把盒子挪到了铁门外面更显眼的路边。
他不要。
做完这件事,他拎起清扫工具,头也不回地走进旧病区长长的回廊。
屏幕前的四个人都有点意外。
“居然放回去了?”王橹杰挑眉,“药膏收了,甜点反而不要?”
“有意思。”左奇函笑出声,“他分得清什么是生存必需,什么是额外的‘恩惠’。防线比我们想象的牢一点。”
杨博文推了推眼镜:
“没关系。拒绝一次不算赢。人的意志力总有松懈的时候。”
“不用再加码。”张桂源缓缓开口,“先停一段时间。忽有忽无,才更容易让人惦记。”
他们打算暂时停止投放任何东西。
让陈奕恒习惯了偶尔会出现的馈赠,又突然什么都没有。
空虚和失落,会一点点放大孤独。
中午,一个佣人按照吩咐,把那盒没被拿走的甜点取了回去。
陈奕恒一整天干活都有些心不在焉。
拒绝甜点的时候,他明明应该松一口气,可心底竟然冒出一丝难以言说的落空感。
为什么不再多坚持一下?会不会……那真的只是无意的善意?
他用力甩了甩头,把荒唐的念头赶走。
傍晚午休,他偷偷溜去花圃见陈浚铭。
陈浚铭看见他脸色不太好,担忧地问:
“怎么了,是不是伤口又疼了?”
“不是。”陈奕恒蹲在花坛边,小声把早上精致点心盒子的事说了出来,“药膏我收下了,但是甜点我放回去了。我怕……”
“我懂。”陈浚铭点点头,圆圆的脸上满是忧虑,“他们就是这样。先给一点你需要的,再给一点你想要的,慢慢让你产生期待。奕恒,千万不能盼着他们的东西。一旦你开始等,你就被困在他们的节奏里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奕恒望着远处白茫茫的雾,“可有时候,孤独真的太难熬了。”
海风轻轻吹过花丛。
没有人说话,只有花朵在雾气里微微摇晃。
回到宿舍楼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陈奕恒从口袋里拿出那支药膏。
冰凉的管身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光。
他只拿了能治病的东西,他不断告诉自己。
仅此而已。
只是他不知道,只要有一次破例,那道严密的防线,就已经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