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雾淡了些许,稀薄的阳光费力地穿透云层,洒下一点灰蒙蒙的光亮。
陈奕恒找了个围墙边长满野菊的角落坐下,避开监控能直射到的范围,等着陈浚铭。
和往常一样,他们不敢约固定时间,只能凭着默契,挑园丁午休的空档偷偷碰面。
没过多久,灌木丛传来细碎的响动,陈浚铭弓着腰钻出来,脸色比平时凝重很多。
“奕恒,出事了。”
陈浚铭一坐下,就压低了声音,眉头紧紧皱着。
陈奕恒心里一沉:“怎么了?”
“岛的南边海岸线,突然加了好多巡逻快艇。”陈浚铭急急忙忙地说,“刚才我跟着师傅去南边修剪海防边上的灌木,远远看见海面上一艘接着一艘,还有人沿着礁石滩安了一圈感应警报器,只要有人靠近海边,主楼的安保室立刻就会收到提醒。”
陈奕恒的指尖猛地攥紧,指甲掐进掌心。
是因为他今早跑去废弃码头了。
张桂源他们看见了。
他本来还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,说不定那个荒废的栈桥能找到别的出路,现在这条路,被完完全全封死了。
“是不是……因为我昨天去了南码头?”陈奕恒声音发哑。
“很有可能。”陈浚铭叹了口气,“本来那边只有偶尔巡逻,今天一大早安保队全体出动,佣人之间都在传,是几位少主下的命令。好像……也是因为张函瑞少爷听说南边有人,心里不安。”
又是张函瑞。
仅仅是一句不安,整段海岸线就被封锁。
他一个无依无靠的护工,连悄悄去海边看一看的资格,都可以轻易被剥夺。
一阵海风掠过,吹得野菊花轻轻摇晃。
“那现在还有哪里能靠近海?”陈奕恒抬头,眼底藏着一点不甘心。
陈浚铭摇了摇头,神色黯淡:
“东边是疗养院的私人海滩,有围栏,不让普通人靠近;北边是主码头,二十四小时有岗哨;南边刚刚封死,只剩下西边礁石滩,那里浪最大,礁石锋利,就算有船,也很容易撞碎。而且那边现在也加了巡逻。”
所有通往大海的路,都在一点点收紧。
陈奕恒低下头,看着膝盖上还没有消退的淤青。
早上张桂源递来的那支药膏,又浮现在脑海。
如果他当时收下了呢?
是不是就能换来一点宽松?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他马上用力晃了晃脑袋,强行压下去。
不能。
那只是诱饵。一旦伸手,就会被拽进更深的牢笼。
“奕恒,”陈浚铭小心地碰了碰他的胳膊,“你别想着逃跑了,太危险。岛上的巡逻快艇速度很快,还有信号干扰器,手机根本发不出求救信号。”
陈奕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:
“我知道,我会小心的。”
他嘴上答应,心底那股窒息感却越来越重。
两人又说了几句话,远处传来园丁师傅呼唤陈浚铭的声音。
“我得走了。这个给你。”陈浚铭从口袋掏出一小包消炎的药粉,“师傅私藏的,对付发炎很管用。记住,千万不要再往南边去了!”
“谢谢你。”
陈奕恒把药粉小心收好,看着陈浚铭钻进灌木丛消失不见。
他独自坐了很久,望着远处翻涌的灰蓝色海面。
观景小楼。
四块大屏幕上,海岸线各个点位传回的画面清晰无比,新增的巡逻快艇在海面上缓缓巡航,像一群来回巡视的鲨鱼。
王橹杰靠在椅背上,指尖划着屏幕上安保发来的安装完成报告:
“全部搞定,只要有人靠近岸边三米以内,警报就响。这下他就算长翅膀,也别想从南边下海。”
左奇函把玩着手里的橘子糖,慢悠悠开口:
“不知道他现在知不知道海岸线封了。会不会很失望?”
“失望是必然的。”杨博文翻着一份岛屿安防图纸,“希望破灭的时候,人更容易抓住眼前能摸到的一点点暖意。”
张桂源站在落地窗前,目光望向旧病区的方向。
“不用赶尽杀绝。留给他可以活动的地方,只是去掉逃跑的选项就够了。”
他们没有打算伤害陈奕恒,只是不允许他离开这座属于他们的岛屿。
对他们来说,陈奕恒像是一件新奇的、可以观察的藏品,可以远远看着他挣扎,偶尔投喂一点善意,却绝不允许藏品逃出视野。
“对了,”左奇函忽然想起什么,笑了一声,“函瑞刚才还很高兴,说这下晚上睡觉都踏实了。”
提到张函瑞,另外几个人脸上都柔和了几分。
陈奕恒并不知道自己的命运,只是别人为了哄张函瑞安心的附带结果。
他慢慢起身,一瘸一拐往旧病区走。
回到空荡荡的回廊,头顶的监控无声地转动了一下,悄悄锁定了他孤单的身影。
陈奕恒抬眼,直直看向那个黑色的镜头。
他仿佛能透过冰冷的机器,看见小楼里那几道远远注视着他的目光。
所有出逃的路,正在一条一条关上。1
这一段看得人心里发紧啊。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