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蒙蒙亮,浓雾还没有散去,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。
陈奕恒很早就起床了。
他把那瓶碘伏小心揣进怀里,又往口袋塞了两块干硬的面包——这是他今天全部的口粮。膝盖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,他尽量放慢脚步,专挑灌木丛遮蔽的小路走。
岛的最南端,有一处早就废弃的小码头。
是昨天陈浚铭无意中提起的。那里很久以前用来运石料,早就荒废,没有巡逻艇,听说监控也年久失修,很多都坏了。
一丝微弱的希望,在陈奕恒心里悄悄冒了出来。
说不定,那里会搁浅着一艘破旧的小船。
他避开主路,踩着沾满露水的杂草往前走。
露水打湿裤脚,冰凉刺骨,膝盖每弯一下,伤口就扯着疼。他咬着牙,扶着树干慢慢挪动。
一路上,他时不时警惕地抬头张望。
路边偶尔能看见黑色的监控探头,不过越往南走,探头果然越来越少,有的外壳锈得不成样子,镜头上糊满青苔,早就不会工作了。
陈奕恒心里掠过一点欣喜。
难道这里真的是整座岛上唯一的盲区?
走了将近一个小时,他终于穿过一片茂密的矮树林。
废弃码头出现在眼前。
几根腐朽发黑的木桩歪歪斜斜插在海水里,木板断裂,散落一地,海风一吹,木板互相碰撞,发出“吱呀吱呀”的刺耳声响。
岸边空荡荡的,没有船。
陈奕恒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
他走到断裂的栈桥边,失望地望着翻滚的灰蓝色海水。
连一艘破船都没有。
也是,四大家族怎么可能留下这么明显的漏洞。
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,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陈奕恒浑身一僵,猛地回头。
张桂源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,一身深色外套,身形挺拔,在白茫茫雾气里格外显眼。
陈奕恒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。
他怎么会在这里?!
“你好像很喜欢往海边跑。”
张桂源的声音很平静,听不出喜怒,没有质问,也没有生气,就像随口一句闲聊。
陈奕恒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脚后跟磕到一块礁石,差点摔倒。
“我……我只是过来捡垃圾。”
蹩脚的谎话,连他自己都骗不过。这里荒无人烟,根本不会安排护工来打扫。
张桂源慢慢走近几步,停在安全的距离,没有逼近他。
“这个码头早就废弃很多年了。”他垂眸看向陈奕恒微微发抖的膝盖,能看见护工裤上还没有干透的血迹,“你的伤还没好,走这么远,很疼吧。”
这句轻飘飘的话,像一点温柔的诱饵。
陈奕恒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。
有那么一秒钟,他几乎以为,对方是真的在关心自己。
孤独太久,一点点似是而非的善意,都足够让他动摇。
但他很快清醒过来。
他想起礁石滩受伤时无人伸出的手,想起被悄无声息禁止踏入的主楼,想起张函瑞身边那独一份、真切滚烫的偏爱。
眼前的温柔,只是假象。
张桂源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期待,又飞快黯淡下去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。
少年分得清,却还是会动摇,这样才有意思。
“我没事。”陈奕恒低下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强迫自己压下那点可笑的悸动,“我该回去干活了。”
他侧过身,想绕开张桂源离开。
“等等。”
张桂源叫住他,从口袋里拿出一小管专门修复擦伤的进口药膏,递了过来。
“这个消肿止痛效果很好。”
那支药膏一看就价格不菲,和他之前拿到的廉价创可贴有着天壤之别。
陈奕恒抬眼,视线落在那支药膏上,喉咙发紧。
要收下吗?
收下,就等于接住了这个诱饵。
不收……膝盖日夜不停的肿痛,时时刻刻折磨着他。
他犹豫了很久,指尖微微动了动,终究还是没有伸手。
“不用了,谢谢。”
说完,陈奕恒不再停留,低着头,快步走进树林,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
张桂源站在废弃码头,望着那个渐渐消失在浓雾里的单薄背影,拿出手机。
“他拒绝了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左奇函带着笑意的声音:
“哟,居然不上钩?越来越有意思了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张桂源垂眸,把药膏收回口袋,语气冷淡,“诱饵可以下次再抛。反正,他跑不出这座岛。”
陈奕恒拼命往前走,直到确定看不见码头,看不见张桂源,才扶着一棵大树停下来大口喘气。
心口乱得一塌糊涂。
他刚刚差一点,就抓住那一点虚假的暖意不肯放手了。
大雾依旧笼罩着整座孤岛。
那些时不时抛出来的、像糖果一样的善意,从来都不是馈赠。
只是用来困住困兽的,最甜美的诱饵。1
好想吃后续的糖啊!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