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仔存的微光

花圃藏在疗养院主楼侧面，一大片茂密的灌木丛把它挡得严严实实，很少有人会特意过来。

这里是陈奕恒偶然发现的秘密角落，也是他唯一能见到陈浚铭的地方。

陈浚铭是花圃园丁的学徒，年纪和他差不多，圆圆的脸上总是带着一点腼腆的笑意，是整座雾屿唯一一个不会用异样眼光看他的人。

陈奕恒一瘸一拐穿过灌木丛，膝盖每挪动一下，肿胀的伤口就传来钝钝的疼。他刻意挑了正午——这个时候主楼那边的人大多在午休，不容易碰到那四位少主和张函瑞。

浓郁的花香混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。

陈浚铭正蹲在花坛边修剪杂草，听见脚步声，立刻抬起头，看见陈奕恒，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
“奕恒！你来了！”

他站起身快步迎上来，走到近处，一眼就看见陈奕恒走路别扭的姿势，还有裤腿上隐隐透出的暗红血迹。

“你的腿怎么了？！”陈浚铭的声音一下子绷紧，伸手想去扶他，又怕碰疼伤口，手在半空中顿住。

陈奕恒摇摇头，勉强扯出一个淡淡的笑：

“没事，不小心摔了一跤。”

“摔一下能这么严重？”陈浚铭皱紧眉头，不由分说扶着他坐到花圃角落一块干燥的大石头上，“我看看。”

陈奕恒犹豫着，慢慢卷起裤腿。

大片触目惊心的青紫，擦伤的地方还有少量渗液，周围肿得老高。

陈浚铭倒吸一口凉气：

“这哪里是普通摔跤，礁石划的吧？岛上礁石滩那边不安全，你别往那边去啊。”

他想起自己藏在工具棚的东西，立刻跑开，没过一会儿，拿着一小瓶碘伏和一卷干净纱布跑了回来。

“我偷偷留的，本来是自己干活擦伤用的，你先用。”

陈奕恒看着那瓶碘伏，鼻尖忽然有点发酸。

疗养院不会给他，那四位少主看见了也不会管，偏偏只有一个萍水相逢的学徒，会惦记着这点东西。

陈浚铭小心翼翼给他消毒。碘伏碰到破皮的地方，尖锐的刺痛让陈奕恒控制不住微微瑟缩了一下。

“疼了你就说。”陈浚铭放轻手上的动作，小声说，“岛上怪怪的，我听说西区礁石滩那边总有人搞小动作，还有到处都是监控，我有时候干活，抬头就能看见镜头。”

陈奕恒垂下长长的睫毛。

他早就知道了。

整座雾屿，就是一座巨大的囚笼。

“你有没有想过离开？”陈奕恒轻声问。

陈浚铭的神色黯淡了一瞬：

“想啊，可是不行。进出岛屿的船只全部归四家管，没有许可，谁也走不了。”

他包扎好伤口，把剩下的碘伏塞进陈奕恒手里：

“这个你拿着。要是伤口发炎，一定要想办法处理。还有……你尽量避开张函瑞他们那一伙。上次我听见佣人聊天，说张函瑞不太想看见你。”

陈奕恒指尖攥紧小小的药瓶。

原来不是他的错觉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奕恒，”陈浚铭坐到他旁边，压低声音，“我还听说，那四位少主不是讨厌你，就是……把你当成岛上一件特别的东西，好奇而已。千万别误会他们是对你好，上次有人捡到你漂在岸边，就是通知的他们。”

陈奕恒的心猛地一沉。

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偶然漂流到雾屿的。

难道从最开始，他就落入了他们的视线？

一阵风吹过，灌木丛沙沙作响。

陈浚铭忽然紧张地抬头望向小路：

“不好，好像有人往这边来了！花圃离主楼太近，要是被看见我们待在一起，说不定我也会被安排去偏僻的地方干活。”

陈奕恒立刻把碘伏揣进怀里，撑着石头站起来。

“我先走了。谢谢你，浚铭。”

“小心点！有空再来！”

陈奕恒躲进浓密的树篱缝隙，一瘸一拐，快步往旧病区的方向走。

他没有看见，不远处林荫道的一辆黑色轿车里，左奇函拿着平板，屏幕上正是花圃区域的监控画面。

“哟，他还有个朋友。”左奇函挑了挑眉。

王橹杰扫了一眼：

“那个园丁学徒？随他们来往吧，翻不出什么浪花。”

张桂源望着窗外流动的浓雾，语气淡漠：

“只要不帮助他逃离岛屿，不用干预。”

杨博文淡淡补充：

“有个能说话的人，他会安分一点。”

他们不是好心。

只是觉得，给困兽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慰藉，它会更不容易想着逃跑。

陈奕恒怀里揣着那瓶带着温度的碘伏，一步步消失在白茫茫的雾气里。

陈浚铭是这座冰冷孤岛上，仅存的一点点微光。

可这束光，同样随时会被浓雾吞没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