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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章 当庭自述稿

唐晓翼:碎星登台

病房的黄昏来得很早,橘色的落日斜斜切过玻璃窗,把房间晕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浅橘,温柔得几乎要掩去连日来压在人心头的紧绷与沉郁。

模拟质询结束后,林医生严格把控着唐晓翼的用脑时长,不许他再进行长时间高强度的思辨与复盘,生怕刚修复稳定的神经再次过载。可庭审在即、箭在弦上,琦哥和律师再三斟酌,最终还是决定,把当庭最终自述稿的撰写提前敲定、落地定稿。这是他站上法庭最关键的一段心声,也是整场维权最温柔、最真诚、最能立足事实的陈述。

律师反复叮嘱,语气郑重克制:“晓翼,你一定要记住。法庭不是倾诉委屈的地方,不是宣泄情绪的舞台。眼泪没用、控诉没用、激动没用,反而会被对方律师抓住漏洞,扣上‘情绪不稳、心智偏执’的帽子。我们只讲事实、讲经历、讲诉求。委屈藏在字句里,公道交给证据说。”

唐晓翼轻轻点头,将所有叮嘱稳稳记在心底。他半靠在床头,后背垫着两层柔软厚枕,尽力撑出舒服端正的姿势。可后背大面积坠伤留下的淤血依旧顽固,静坐片刻,酸胀便顺着脊椎一点点漫上来,沉沉的、钝钝的,缠在骨缝里,散不去。

他将一张干净空白的稿纸平整摊开在床头柜,手边挨着那本画满整齐五线谱横线的便签本——那是他失忆蒙雾、暂失旋律时,唯一留存的、属于创作者的执念。琦哥坐在侧边沙发,平板亮着低亮度界面,里面是整理完毕、时间线完整、层层闭环的全部证据存档。律师坐在桌旁,手里捏着签字笔,随时待命微调措辞、规整逻辑、规避漏洞。林医生静静坐在不远处的陪护椅上,目光时刻落在他身上,紧盯他的神态、呼吸与疲惫状态,只要他露出半分头晕乏力,便会立刻叫停。

“我们简单捋一遍结构。”律师轻声开口,放缓节奏适配他的身体状态,“全文分三段:签约初衷与经过、长期创作被压榨的客观事实、你的合法诉求。记不清的细碎争吵、具体对话、痛苦细节,不用硬写,全部交由书证、录音、团队证言兜底。你的自述,只写你百分百确定的真实经历与本心。”唐晓翼微微颔首,视线落向纸面。

落日暖光薄薄铺在他纤细的手背上,温柔绵长。他指尖握住黑色水笔,指节微微收紧、泛出浅白。术后体虚未愈,指尖本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,此刻执笔落笔,更添几分谨慎的克制。脑海里那层厚重的白雾依旧牢牢笼罩着记忆。那些熬到破晓的深夜、被强行收走的手写底稿、被敷衍搪塞的承诺、被层层压迫的窒息瞬间,全都碎成零散片段,抓不住完整画面、拼不出连贯过往。可那些沉淀在骨血里的感受、那些真切承受的不公、那些从未褪色的赤诚与委屈,清晰得分毫未减。

笔尖悬在纸面上,迟迟没有落下。他恍惚想起模拟质询时,句句诛心、步步紧逼的刁钻追问;想起团队众人冒着失业追责、天价赔付、行业封杀的致命风险,一次次偷偷传来的加密证据与坚定守候;想起雾隙之间转瞬掠过的半缕旋律碎片——那是他热爱未死、天赋未灭、本心未改的证明。他心里无比清楚。

这篇自述,从来不是写给法官的客套文书。是写给所有被掠夺的心血、被辜负的热忱。是写给身陷牢笼、身不由己却始终忠于他的团队。是写给那个在无边黑暗里独自硬扛、从未放弃音乐、从未选择作恶的,曾经的自己。“我先试着写第一段。”唐晓翼低声轻语,嗓音温软平静。悬停的笔尖,终于轻轻落纸,一笔一划,字迹清瘦工整、干净端正,带着他独有的温柔克制。

尊敬的法官,各位。我是唐晓翼。今天站在这里,不是为了宣泄怨恨,也不是为了报复任何人。我只是想要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,想要还原事情本来的样子。写到末尾,他笔尖微微一顿,眉心轻轻蹙起一丝浅淡的褶皱。心口悄然泛起闷闷的涩意。

无数被强行征用的稿件、无数熬夜打磨的旋律、无数被直接抹去的署名、无数被轻易撕碎的期待,在白雾的缝隙里隐隐翻涌、轻轻震颤。那些被尘封的委屈没有汹涌泛滥,只是安安静静地沉在心底,酸得人发闷。太阳穴的胀痛再次隐隐袭来,丝丝缕缕的昏沉漫上头脑。

“要不要歇一会儿?”林医生立刻察觉他神态的疲惫,轻声询问。“没事,还可以。”唐晓翼轻轻摇头,浅浅吸气稳住心神,压下翻涌的情绪与躯体的不适,垂眸继续落笔。

当初签署合约的时候,我年纪尚轻,心智单纯。我满心满眼只有音乐,只想安安稳稳写歌,把心底流淌的旋律变成完整的作品。我真诚相信合约上印刷的每一句承诺,相信这是能让我安心创作、踏实成长的平台。可签约之后,所有美好期许,都与现实渐渐背道而驰。

笔尖再次停顿。他下意识用力回想签约当天的场景,回想会议室里的对话、对方亲口许诺的稿酬、署名权与创作自由。可脑海白雾翻涌,画面支离破碎,所有细节都模糊不清,拼不出一段完整的过往。深深的无力感悄然漫开。他怕自己记忆残缺、表述不全,怕遗漏关键细节,怕自己不够有力的字句,辜负了所有证据、所有守候、所有隐忍。他轻轻放下笔,抬眼时眼底带着一丝茫然与无措:“很多细节我记不清了。我想不起来当时完整的对话,很多场景都是碎的。”

琦哥立刻温和安抚,语气笃定安稳:“没关系,记不清的,我们绝不强行落笔。残缺的记忆不用硬撑,书证、录音、团队留存的内部材料,比你的回忆更有力、更客观。你的自述,只写你亲身经历、可以百分百笃定的事实与本心就够了。”

律师也跟着补充,帮他彻底卸下心理负担:“不用强迫自己打捞被治疗封存的创伤记忆。我们要的不是情绪化的细节堆砌,是真诚、客观、无漏洞的陈述。你现在的状态,完全足够。”

唐晓翼静静沉淀片刻,压下心底的忐忑,重新执笔,继续往下书写。

我日复一日投入创作,无数个深夜熬至天光破晓,把脑海里所有的旋律、文字与心血,毫无保留地交付公司。我始终怀揣期待,期待自己的创作能得到基本尊重,期待能拿到约定好的稿酬,期待每一份作品都能拥有属于我的署名。可长久以来,我交付的大量稿件,被公司私自直接商用,我的署名被尽数抹去,当初白纸黑字承诺的报酬,从未兑现。我一次次提出疑问、寻求解释,得到的从来不是答复,而是层层压制、敷衍劝诫与无形的施压。

他写得极慢,每一句都反复斟酌、反复沉淀。通篇没有激烈的控诉,没有愤怒的指责,没有歇斯底里的委屈。字字平静、句句克制,只用最温柔、最真诚的语气,陈述三年来日复一日的压榨与不公。

窗外落日缓缓沉落天际,橘色霞光一点点褪去,暖融融的暮色漫满整间病房,光线柔和安静,衬得纸面字句愈发郑重。写到团队相关的段落时,他握着笔的指尖,微微轻轻颤抖。

脑海里瞬间浮现并肩朝夕的众人:一次次陪他熬夜定稿的混音师、细致打理所有台前幕后的助理、默默照顾他情绪的造型师。他们被困在严苛的合约里,被天价违约金死死桎梏,被公司全天候监控言行、禁止发声、禁止探视。他们明明身怀才华、明明拥有选择人生的权利,却身不由己、无路可逃。可即便身陷牢笼,他们依旧冒着丢掉工作、背负巨额赔付、被行业彻底封杀的风险,偷偷留存证据、默默坚守等候,哪怕前路凶险,也始终坚定站在他身后。

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彻底漫开,温柔又沉重,压得人鼻尖发酸。他落笔,字句真诚而滚烫。

我的团队,并非自愿留守公司。他们和曾经的我一样,被严苛的合约枷锁牢牢束缚,被行业封杀的威胁裹挟逼迫。他们拥有自己的热爱与追求,拥有选择前路与未来的权利,却被条条框框困住自由,进退两难。他们从未背叛我,只是身不由己。我今日维权,不仅为自己讨回公道,也希望能帮他们挣脱不公的枷锁,打碎束缚他们的牢笼,还给他们本该拥有的、自由选择人生的权利与尊严。

写完这段,他轻轻停笔,垂着眼帘,安静平复心底翻涌的动容与心疼。病房静得极致,唯有笔尖摩挲纸面的轻响消散在晚风里。

琦哥静静看着纸上的字句,心底酸涩翻涌,久久不散。这个被掠夺、被压榨、被污蔑、被伤害了整整三年的小孩,哪怕站在维权的法庭前夕,哪怕手握足以反击的所有证据,心底依旧没有滋生半分恨意。他的执念,从来不是报复。是公道,是尊重,是救赎,是双向的成全。

短暂平复后,唐晓翼深吸一口气,敛去心底所有柔软的情绪,落笔写下最终的诉求,字句坚定、干净、坦荡。

我曾经被长期的高压与不公彻底击溃,经历过精神的崩塌,也遵从医嘱接受过专业的医学治疗。如今我的部分创伤记忆存在缺损,但我的认知清醒、是非分明,我清晰分得清何为创作、何为掠夺、何为不公、何为亏欠。我今日到庭,不为怨恨,不为报复。我只恳请法庭,正视我方全部真实有效的证据,厘清合约中所有不合理、不公正的条款,归还属于我的全部创作权益,还给我、也还给我的团队,一份迟来的公平。纵使历经所有黑暗,我从未放弃热爱。往后余生,我依旧热爱音乐,依旧期盼能远离纷争、安安静静,写我心底的旋律,做我纯粹的创作。

落笔,收锋。

他轻轻放下笔,动作温柔郑重,像告别一段沉沉负重的过往,也像开启一段崭新干净的前路。通篇自述,尘埃落定。他抬手拿起叠好的稿纸,目光缓缓扫过每一行字句、每一笔落笔。没有华丽辞藻,没有刻意煽情,没有漏洞百出的情绪宣泄。只有最真诚的心声,最克制的陈述,最坦荡的诉求。

脑海的白雾依旧未曾散尽,过往的苦难依旧朦胧不清。可纸上每一个字,都是他历经破碎、历经黑暗、历经万般不公后,依旧干净赤诚、温柔坦荡的真实自我。

晚风穿窗,轻轻拂动纸页边角。庭前笔墨落定,心声已然成型。风雨将至,他已整装待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