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暮色沉沉。橘红色的晚霞贴着落地窗漫进来,铺在洁白的被单上,温柔得近乎虚假。温柔到,根本衬不上唐晓翼这一路血淋淋、碎骨剥皮的人生。
他半靠在床头,后背垫着厚枕,不敢动、不敢靠实。坠落留下的大面积淤血还死死沉在皮肉深处,每一次轻微呼吸,都牵起一片绵延的钝痛。身体是沉的,脑袋是空的,整片意识蒙着一层散不开的白茫茫大雾。MECT帮他斩断了数年循环往复的绝望疯癫,带走了夜夜啃噬他的崩溃与自毁。可唯独没有带走——他这一生无从辩驳、无处申冤、无缘无故的惨。
他安静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覆下一片浅影,温顺得像从未受过伤。可只有细看才知道,他指尖始终微微发颤。不是怕痛。不是怕治疗。不是怕失忆。是他活到现在,第一次无比清晰地疑惑:我从来没害过任何人,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肯放过我。
他十七年的人生,干净得近乎苍白。他认真读书、认真学琴、认真写歌、认真对待每一次舞台、认真善待身边每一个人。他不炒作、不争执、不抢资源、不耍心机、不背刺、不内耗别人。公司让他熬夜赶稿,他熬。公司让他无偿交出版权,他忍。团队磨合辛苦,他体谅所有人。舆论漫天辱骂,他默默消化。压力压到窒息,他从来只自己扛。他太乖、太懂事、太能忍、太温柔、太敬业、太重情义。
可偏偏——越干净的人,越被脏东西啃噬。越温柔的人,越被全世界往死里逼。
琦哥坐在旁边,看着他安静茫然的侧脸,心口一阵阵发酸。手机屏幕亮得刺眼,最新的律师消息字字冰冷。经纪公司,再度出手篡改舆论。这一次,他们比造谣“他丧失创作能力”更恶毒、更诛心、更颠倒黑白。公关部连夜定稿、全网铺稿、买流置顶、控评锁评。对外彻底换了一套全新的说辞——不再提合约压榨、不再提版权掠夺、不再提精神虐待。只轻飘飘、伪善至极地宣称:团队全员自愿留守公司,从未被束缚,从未被压迫。是唐晓翼术后心智不稳、偏执任性,无端想要强行带走工作人员,恶意制造劳务纠纷,反噬老东家。一句话。把受害者,打成施暴者。把被囚禁的人,打成强人所难的人。把受尽压榨的小孩,打成恩将仇报、情绪失控、无理取闹的疯子。
琦哥指尖冰凉,一条条划开全网炸开的水军评论。铺天盖地,字字剜心。【原来如此,是他自己失忆偏执,非要抢人。】【人家团队好好上班凭什么跟着一个不稳定的艺人?】【病没治好脾气还大,开始折腾身边人了?】【难怪公司管不住他,精神问题真的影响人品。】【自己违约在先,现在还要拉着别人下水?太自私了。】【之前还心疼他,现在看来纯属自作自受。】
没有人问前因。没有人看真相。没有人知道他三年被吞尽多少原稿、被压榨多少深夜、被抢走多少心血。没有人知道他夜夜崩溃、日日内耗、被逼到跳楼的绝境。没有人知道,他连死都选得安静、体面、不吵不闹。可全网所有人,都敢肆无忌惮地踩他一脚。仿佛他的痛苦不值一提。仿佛他的破碎理所当然。仿佛他活该,活该。活该!
琦哥压着胸腔翻涌的怒意,转头看向床上安静茫然的少年,刻意放轻了语气,尽量温柔:“晓翼,公司改口径了。对外说团队都是自愿留下,是你想强行带走他们。”他本想轻轻带过。可唐晓翼太敏感、太通透、太习惯读懂人情冷暖。哪怕记忆蒙雾,创伤沉睡,刻在骨子里的委屈,从来没有消失。他缓缓抬眼,眼底一片干净的茫然,没有怒,没有恨,没有怨。只有一层极薄、极轻、却重到压死人的难过。
他声音轻轻的,虚虚的,像风一吹就散:“不是的。他们不是自愿的。是不敢走。”短短几个字,道尽所有人都看不见的真相。公司从来不是靠薪资留人,不是靠情义留人。靠的是天价违约金、合约枷锁、行业封杀、监控限制、禁止发声。一群跟着他熬了无数深夜、最懂他、最疼他、最默契的人。被一纸冰冷劳务合同死死钉住,动弹不得。想走走不了。想探视不准。想发声被禁言。想帮他被追责。所有人都身不由己。只有外界,轻飘飘一句“自愿留守”,就抹掉了所有人的身不由己,更抹掉了他所有的委屈与坚持。
唐晓翼微微偏头,眼底慢慢浮起一层极淡的水光,却倔强没有落下来。他还是不吵、不闹、不崩溃。哪怕全世界颠倒黑白。哪怕所有人都误会他。哪怕所有罪名都扣在他头上。
他依旧是那个,哪怕被逼到绝境、哪怕摔得粉身碎骨,也不会出口伤人、不会抹黑别人、不会发疯反噬世界的小孩。他只是轻轻问了一句,问得极轻,极哑,极茫然:“我明明……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。为什么所有人,都要说我坏。”这句话没有嘶吼,没有崩溃。却比任何大哭大闹、歇斯底里,更虐、更痛、更让人窒息。
他这辈子,太干净了。干净到不懂人心险恶。干净到不会反击。干净到被人吃干抹净,还要被倒打一耙。干净到连崩溃都被当成矫情,连绝望都被当成作秀,连死亡都被当成逃避。他写歌温柔、待人温柔、做事温柔、连痛苦都温柔。可人间从未温柔待他半分。
琦哥喉头一紧,心口彻底揪碎。他蹲下身,平视着他,声音压得极低、极稳、极坚定:“因为他们只会欺负温柔的人。因为你太干净,太好拿捏,太不会辩解。因为资本需要一个牺牲品,需要一个背锅的人,需要一个看起来懂事、乖巧、没有反抗力的人。刚好,是你。”
唐晓翼静静听着,睫毛轻轻颤抖。他好像听懂了,又好像没完全懂。脑海里的记忆依旧是雾,那些被抢稿、被压榨、被PUA、被冷暴力、被全网围攻的剧痛,暂时沉睡。可心底那股积攒了数年、压了数年、忍了数年的委屈,真实得无法掩盖。他试着抬手,指尖空空落在半空。想写旋律,抓不到音符。想回忆过往,拼不起片段。想辩解清白,没有话语权。想护住身边人,没有能力。他一瞬间,一无所有。
名誉被毁。作品被吞。团队被困。记忆残缺。身体破碎。舆论滔天。合约锁死。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。却承担了所有惩罚、所有诋毁、所有苦难、所有代价。病房外喧嚣万丈,恶意横行。病房内少年孤身,满目茫然。
琦哥手机再次震动。是助理冒着被公司追责、被设备监控的风险,偷偷发来的加密短讯,字里行间全是小心翼翼的惦念与无奈:【晓翼还好吗?我们天天担心他。我们走不了,合约压死了,一动就是巨额赔付。公司不让提他、不让探他、不让替他说话。但我们所有人,从来没有一刻想过离开他。我们在等他。等他能带我们走。多久都等。】短短几行字。戳破了所有谎言,撑住了他摇摇欲坠的世界。琦哥默默把手机递到他眼前。唐晓翼一字一句看完。眼底那层死寂的茫然,终于破开一点微光。不是激动,不是狂喜。是一种温柔又坚韧的笃定,慢慢重新生根。
他轻轻吸气,胸口微微起伏,声音虚弱,却异常清晰:“你看。他们没有背叛我。是我,一定要救他们出来。我不要新团队。不要陌生人。我只要跟着我熬过最难的时候的这群人。我已经一个人苦了太久太久了。”这句话,轻轻落地。轻得没有声响。却藏着他整整三年无人知晓、无人心疼、无人分担的孤苦。
三年。一个人写歌。一个人扛压。一个人挨骂。一个人崩溃。一个人自愈。一个人坠落。一个人从地狱爬回来。太苦了。太孤单了。太委屈了。
他这辈子,从没贪过名利、从没贪过热度、从没贪过追捧。他从头到尾,只想要两样东西——属于自己的旋律,和不用假装亲近的真心陪伴。就这么简单。就这么渺小。可全世界,连这点温柔都不肯给他。
林医生推门进来时,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。少年安静靠在暮色里,眼底有雾、有泪、有温柔、有倔强。破碎得极致,干净得极致,隐忍得极致,委屈得极致。
她轻声询问体征、记录情绪状态,轻声安抚:“情绪波动不要太大,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休养。记忆会回来,状态会恢复,一切都会慢慢好。”唐晓翼轻轻点头,听话、顺从、乖巧。哪怕刚刚被全世界污蔑。哪怕刚刚咽下一肚子无人懂的委屈。他依旧温顺、安静、懂事。永远不闹、不作、不撒泼、不迁怒。连难过,都体面得让人心疼。
窗外晚风穿棂,轻轻拂动他额前的碎发。暮色温柔,晚风温柔,阳光温柔。唯独人间对他,从不温柔。
琦哥看着他单薄安静的模样,心底狠狠立誓。他终于彻底明白——从前所有苦,都是资本强加给他的。所有骂名,都是外界污蔑给他的。所有破碎,都是绝境逼出来的。他这一生的惨,从来不是他应得的。从今往后。他要帮他翻盘。帮他洗白。帮他拿回所有作品。帮他救出所有团队。帮他建一间真正属于他、只护他、只暖他、永远不压榨他的工作室。让这个受尽世间恶意的小孩。从今往后。只遇温柔,再无风霜。只握星光,再无破碎。只被偏爱,再无亏欠。
风探窗棂,暮色温柔。大雾未散。可他的新生,早已在满目疮痍里,悄悄扎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