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小说同人  原创  唐晓翼     

第18章 空白入眠

唐晓翼:碎星登台

MECT治疗室厚重的金属门缓缓向内闭合,咔嗒一声轻响,像是一道界限,分割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
门内,冷白色顶灯均匀铺洒下来,不锈钢监护仪器泛出幽凉的金属光泽。空气里裹着浓重、干净的消毒水气味,没有病房里晒过阳光的被褥气息,没有窗外远处的车流风声,房间安静得近乎肃穆,静到只能听见仪器待机时微弱持续的嗡鸣,一下,又一下,轻轻敲在人心上。

护工和麻醉师配合着,动作放得极轻,小心翼翼地将唐晓翼平移到治疗床上。床面坚硬微凉,后背那一大片还未消散的坠伤淤血稍稍受压,沉钝的痛感便顺着脊椎一寸寸往上蔓延。八小时禁食禁水早已抽干他仅剩的力气,浑身虚软,连自主挪动肩膀都要耗费巨大精力。

他乖乖平躺下来,手臂轻轻摊开放在身体两侧,指尖泛着青白,皮肤持续发凉。胃部一阵阵空落落的抽痛时不时翻涌上来,酸涩感沿着食道往上顶,可此刻心底对遗忘的恐惧,盖过了所有躯体上的难受。他抬眼望向惨白的天花板,目光飘忽不定,脑海里还在飞速地、一遍一遍重温那些旋律,默念藏在心底的歌词。他拼命想把独属于自己的音符锁在意识深处,反复回想指尖落在琴键的触感,回想编曲时那些灵光一闪的瞬间。他不知道麻醉会将他带去何处,不知道电流扫过大脑之后,这份热爱会不会就此消散。

门外,惨白空旷的长廊里,琦哥背靠冰冷墙面静静站着。整条通道少有行人,只有远处护士站隐约传来的低语。手机握在掌心,屏幕不断刷新出新的营销号通稿,旧公司抓住晓翼正在接受MECT治疗这个隐秘消息,连夜推流,不断散播抹黑言论。趁着他麻醉沉睡、无法开口自证,不断渲染他心智不稳、精神失常,试图在大众心里钉死“装病逃避合约”的标签。琦哥面无表情,指尖快速滑动屏幕,默默截图保存每一条造谣内容,一条条同步发给律师,固定恶意舆论操盘的证据。他脑海里清晰记得晓翼在病床上,虚弱却无比坚定说下的心愿:等熬过这一关,一定要把团队所有人带走。

助理、混音师、造型师、跟拍摄像,这群陪着他熬过无数个通宵创作、跑遍大大小小演出的人,全部被旧公司死死锁死在劳务合约之中。高额违约金悬在头顶,明令禁止他们探视,也不准任何人提出离职。旧公司打得一手好算盘,扣住这群熟悉晓翼全部习性的人,切断他未来重建事业最顺手、最信任的班底,从根源上困住他。

门内,麻醉师走到床边,手里拿着打印好的病历单,声音平稳克制,不带多余情绪:“唐晓翼,现在准备进行改良电休克治疗,全麻诱导,你已经签署知情同意书,确认吗?”

唐晓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,他轻轻合上眼,极微弱地点了下头。心底潜藏的恐慌还在轻轻发抖,可他没有退路。持续的创伤闪回、挥之不去的自毁念头,已经快要将他彻底吞噬。

林医生站在床尾,刻意放软语调轻声安抚:“不用紧张,麻醉起效很快,整个过程你不会有任何感受,就像沉沉睡过去。我们全程监测脑波、心率、血氧,一旦出现异常立刻停止。”

留置针早在转运病房之前就已经安置妥当,透明输液管路连接注射器。麻醉药液缓缓推入静脉,右臂皮肤先传来一阵清凉触感,顺着血管一路向着心脏蔓延。短短数秒,厚重昏沉席卷而来。这不是往日熬夜写歌之后那种疲惫困倦,是药物强行剥离意识的失重感。那些日夜盘旋、反复啃噬他神经的创伤画面,开始一点点褪色。办公室冰冷的谈判桌、老板伸手抢夺手稿时冷漠的嘴脸、采访现场密密麻麻对准他的镜头、记者尖锐逼问休学过往的声音、坠落时灌满双耳的呼啸晚风、铺天盖地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网络恶评……曾经捆死他神经的画面,像一滴墨浸入清水,慢慢散开、变淡,再也抓不住。

眼皮重得像是坠了铅块。视线一点点失焦,房间里惨白灯光模糊成一片朦胧光晕。耳边仪器的嗡鸣越来越远,外界所有声响一层层褪去,如同缓缓沉入幽深安静的深海。四肢知觉逐层消散。双手失去重量感,双脚慢慢麻木,后背淤血的钝痛、胃部空腹的酸涩、太阳穴持续的眩晕,全部一点点消融。痛觉被药物隔绝,躯体与意识,慢慢分离开来。

几十秒之后,全麻彻底生效。唐晓翼双眼安然阖上,呼吸变得平缓绵长,紧绷了无数日夜的肩颈终于松弛下来。长久无意识皱起的眉头缓缓舒展,脸上不再带着时时刻刻潜藏的惶恐与隐忍。这么久以来,这是他第一次陷入沉睡的时候,没有噩梦裹挟,没有失重坠落的幻觉。“麻醉完成,可以准备电极。”麻醉师低声汇报。

医护团队有条不紊行动,动作轻柔地将电极片贴在他双侧额颞叶的指定位置,反复确认粘贴牢固。主治医生紧盯着监护屏幕,一点点调试电流参数,前后核对两遍,将强度控制在安全区间——目标只打断循环往复的抑郁创伤回路,尽可能保全负责创作、记忆旋律的脑区。机器切换为预备模式,发出滴滴的低鸣。改良MECT安静而冰冷,没有影视里夸张的电光,电流平稳、精准地穿透大脑皮层。

只是一瞬。缠绕数年、反复自我强化的痛苦闭环,那条无数次催生自毁念头的神经链路,被强行斩断。日复一日循环播放的创伤片段,被电流暂时压制、休眠。没有剧烈抽搐,没有痛苦挣扎。他安静躺着,呼吸平稳,生命体征的曲线在监护屏幕上平缓起伏。

门外的琦哥抬眼望向紧闭的金属门板,心底沉沉。电流可以斩断他脑海里不断循环的痛苦回路,却消除不了门外资本的算计,解不开困住整个团队的合约牢笼。想要拿回被侵占的作品,夺回属于自己的人生,打赢版权、劳务一连串官司,后面还有一场漫长又艰难的硬仗要打。门内,短短几分钟的治疗结束。医生关闭设备,小心取下电极片,监护仪持续观测各项指标。紊乱许久的脑电波,慢慢变得平缓规整。折磨他数年的精神病灶,暂时被切断。

麻醉药效缓缓衰减,意识开始缓慢、碎片化地一点点回笼。最先回来的是听觉:仪器规律的滴滴声、医护人员压低的交谈声、布料摩擦的细微响动,一点点穿透朦胧的混沌。躯体的沉重感慢慢回归。头皮带着轻微发麻的酸胀,四肢沉得抬不起来,脑袋像裹了一层厚厚的棉絮,昏沉空洞。后背的隐痛、胃部的空痛一点点重新浮现,却远没有从前那般尖锐刺骨。长长的睫毛,极缓慢、极轻微地颤动,一下,又一下。

他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。视线朦胧涣散,白茫茫一片,灯光重叠模糊。大脑空荡荡的,繁杂的创伤碎片大多被清空。那些日夜折磨他的创伤闪回、无休止的绝望、跳楼的失重记忆、旧公司的逼迫、全网铺天盖地的攻击,全都沉入意识深处,暂时无法被调取。

他怔怔望着头顶的顶灯,眼神茫然干净,无悲无喜,没有恐惧。他下意识想要回想旋律,心底只有一丝淡淡的熟悉感轻轻掠过,可任凭他怎么努力,抓不住任何一段完整的音符。那种熟悉的、指尖流淌旋律的感觉,隔着一层厚厚的白雾,触不到,抓不住。浅浅的慌乱浮上心头,可从前那片压垮他、窒息般的绝望,消失了。

他微微翕动干裂的嘴唇,声音沙哑稀薄,带着全麻术后特有的混沌茫然,轻轻飘在安静的治疗室里:“……这里是哪里?”医护听见声音立刻上前,放缓声音安抚:“你刚刚做完治疗,别急,慢慢休息,不要强行回想事情。头晕、记忆短暂模糊都是正常反应,我们会在这里陪着你,等状态稳定,再转回病房。”厚重门板依旧隔开两个世界。

门内少年陷在记忆空白的茫然之中,徒劳地试图捕捉转瞬消散的旋律。门外琦哥静静伫立,清楚这场治疗只是艰难旅途的第一步。旧的苦难暂时沉寂,属于唐晓翼的新生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