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ICU转入普通过渡病房的第三天。
身上大半监护管线已经撤除,可后背坠落留下的大片淤血依旧沉甸甸嵌在皮肉里,稍微转动身体,撕裂般的钝痛便顺着脊椎一路蔓延。外伤看得见愈合的痕迹,但扎根在神经深处的创伤、顽固盘旋的重度抑郁,像一团浸透冰水的棉絮,死死堵在意识底层。口服药物的压制效果已经触到瓶颈,闯入式的噩梦、反复浮现的自毁念头,依旧频繁冲击着他。
主治医生联合心理科团队完成多轮会诊,最终敲定了物理干预方案。
心理科的林医生推门走进病房,脚步放得极轻。她没有一上来就深挖痛苦过往,只是拉过椅子,隔着一段安全距离坐下,目光温和,不带任何审视与压迫。“唐晓翼,我是林医生。接下来这段时间,我会和主治团队一起,帮你稳住情绪。”
唐晓翼侧躺着,长长的睫毛垂落,视线钉在白色被单层层叠叠的褶皱上,没有抬头,也没有应声。苏醒之后,他大多时候维持着这种近乎木僵的沉默。求死未遂的落空感牢牢捆着他,任何向内探寻的问话,都像强行撕扯尚未结痂的伤口。
琦哥站在病房角落,神色紧绷,提前和医生同步了情况:“他很抗拒倾诉,夜里频繁被噩梦拽入创伤场景,心率经常毫无征兆地冲高,自毁想法一直没有消散。”林医生微微颔首,转头看向床上苍白消瘦的少年,语调平稳缓慢:“综合评估你的情况,单纯依靠口服药物,很难打断不断循环的负面创伤思维。我们团队商议后,建议增加物理治疗,优先尝试经颅磁刺激,如果后续抑郁、自毁念头持续加重,我们会再讨论备选方案——改良电休克治疗。”
听见“电休克”四个字的瞬间,唐晓翼的睫毛猛地剧烈颤抖,终于缓缓抬起头。灰蒙蒙的眼底不再只有麻木,翻涌着藏不住的恐惧。他曾经零散看过相关资料,冰冷仪器、电流侵入大脑的片段,光是想象,就让头皮发麻,神经一阵阵发紧。“我先把两种治疗讲清楚,不会强迫你,每一步操作,都必须征得你的同意。”林医生耐心拆解,尽量剥离文字自带的恐怖感,“经颅磁是无创治疗,依靠磁场调节大脑过度活跃的神经区域,没有电击感,治疗过程大多只是头部轻微发麻。用来缓解持续低落,减少不受控制闯入脑海的创伤画面。改良电休克是备选方案。只有当你的抑郁、自毁想法持续强烈,药物和经颅磁都控制不住的时候,才会考虑启用。治疗前会注射麻醉和肌松药剂,你全程失去知觉,不会感受到躯体疼痛。它的作用,是强行切断大脑里反复循环的痛苦念头。”
唐晓翼安静听着,指尖无意识抠着被单,指腹把布料捏出深深褶皱。这么多年,所有人都在命令他忍耐、逼迫他营业、要求他自我消化痛苦。公司老板只会冰冷地训斥他:“艺人不能有脆弱,抑郁只是你偷懒的借口。”从来没有人告诉他,他的大脑已经生病了,需要医疗介入。
可一想到仪器贴近头颅,外力直接干预自己的思绪,心底本能生出强烈的抗拒。他早已失去作品、时间、人生的主导权,如今,连脑海里的念头,都要依靠仪器强行修正。而最让他恐惧的,是流传的说法——电休克会抹除记忆。
那些记忆里藏着他为数不多的珍宝。无数深夜独自弹琴写歌的灵感碎片,旋律诞生那一刻的悸动,一字一句打磨歌词时的心境,是独属于他、没有被公司掠夺的东西。还有那些细碎的、温暖的片段,是他荒芜人生里仅存的微光。
他害怕。害怕治疗过后,这些珍贵的片段会凭空消失。如果连创作的记忆都被抹去,那剩下的自己,又还剩下什么。只剩下一具空壳,连热爱都不复存在。“我……不想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微弱,不是激烈的反抗,是疲惫的退缩,带着深入骨髓的害怕,“我怕……忘掉东西。那些写歌的念头,还有以前的记忆。”
林医生没有施压,平静回应:“我理解。我们可以先尝试经颅磁,每一次治疗前都会评估你的状态,一旦你觉得难以承受,随时可以叫停。我们不是要强行把你‘修复成正常人’,只是想先把你从无休止的绝望循环里拉出来,不用一遍遍困在创伤回忆里反复受折磨。”
琦哥走到床边,微微弯腰,声音放得极轻柔:“晓翼,选择权在你手上。只是试一试,如果实在难受,我们立刻就停。不会逼你做任何你不愿意的事。”这句话,和公司长年的强制指令形成尖锐的反差。从前行程、公关、采访、作品,全部不容拒绝,拒绝就是天价违约金。这是很久以来,第一次有人告诉他,他拥有拒绝的权利。唐晓翼长久沉默,眼皮沉沉垂落,许久之后,才极轻地点了一下头。
第一次经颅磁安排在当天下午。治疗室灯光调得柔和,环境安静。护士扶他坐好,戴好专用线圈头盔,冰凉的仪器外壳贴在头皮上。开机一瞬间,额头传来规律、轻微的麻胀感,一下一下叩击颅侧。没有剧痛,但这种外力触碰脑神经的奇异感觉,让他浑身不自觉绷紧,指节死死攥紧裤料。缠绕他多年的画面依旧在脑海盘旋:办公室老板冰冷的胁迫、被强行收走的词曲手稿、采访台上尖锐的追问、坠落时呼啸的风声。磁场持续作用,慢慢削弱负面思绪的冲击力,那些声音不再尖锐刺耳,却没有彻底消失。
二十分钟的治疗,漫长得如同几个小时。摘下线圈时,他头晕发沉,浓重疲惫席卷全身,护士扶他返回病房,躺下后很快陷入浅眠。只是这一回,梦里那种窒息的压迫感淡了些许,不再是无休止的凌迟。短暂的缓解撑不到入夜。创伤噩梦如期而至。他又一次置身经纪公司冰冷的办公室。老板把厚厚一叠版权转让协议推到他面前,语调毫无温度:“你在职期间所有创作,全部归属公司,你没有拒绝的资格。”
画面骤然撕裂跳转,切到那场采访现场。记者一遍一遍追问休学的过往,无数镜头齐刷刷对准他,所有人屏息等待他崩溃失态。“别问了……”沉睡中的他低声呢喃,眉头死死拧成一团,心率骤然飙升,床头监护仪滴滴的预警声刺破病房安静。
他猛地惊醒,大口大口喘息,浑身浸满冷汗,后背伤口因为剧烈的呼吸牵扯,传来撕裂般的疼痛。林医生连夜赶来床边,重新评估他的精神状态。“创伤闯入发作频率很高,经颅磁起效速度偏慢。如果接下来几天,自毁想法没有减轻,我们就要认真讨论改良电休克方案。”再次听见电休克,唐晓翼肩膀控制不住地轻颤。方才压下去的恐慌再度翻涌,脑海里第一反应依旧是记忆流失。他不怕治疗的痛感,可他不能接受弄丢自己创作的灵感、那些藏在心底的回忆。可他同样清楚,单凭自己,根本逃不出这个无尽痛苦的闭环。
琦哥坐在床边,伸手轻轻握住他冰凉颤抖的手:“不管最后选择哪一种治疗,我都会守在治疗室外面,一步都不离开。”
病房外,琦哥手机弹出律师发来的消息。旧公司依旧不肯收手,持续向法院递交材料,急于判定他违约,强制执行财产。对方甚至已经在暗中放出风声,打算拿他接受精神科物理治疗这件事炒作抹黑,对外宣称他精神状态不稳定,所有反诉、维权诉求都不足采信,以此摧毁他在法庭和舆论上的可信度。
琦哥眼底寒意翻涌。那些人,连他治病求生的机会,都要拿来当做攻击他的武器。他回头望向病房里,被病痛、创伤、官司层层围困的少年,心底的决心愈发坚定。无论治疗有多煎熬,官司有多漫长,他都会陪着晓翼扛过去。熬过这一关,拿回所有被侵占的词曲版权,搭建属于他们的新公司。
病房内,唐晓翼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。药物、磁场,未来或许还要面对电休克,一点点去修复那颗被长年压榨碾碎的神经。他反复在心里默念那些写歌的片段,拼命想牢牢抓住,生怕哪一天醒来,就再也想不起旋律。
肉体的伤口尚有愈合之日,精神的疮疤,修复之路漫长得看不到尽头。前路依旧荆棘丛生,治疗的折磨、旧势力的算计、舆论的阴霾,一桩桩一件件,静静等候着他。但至少此刻,有人尊重他的选择,陪着他,一点点尝试,从无边黑暗里,慢慢往外走。6
好甜的感觉呀。。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