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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假面

唐晓翼:碎星登台

化妆刷在脸上轻轻扫过一层又一层,,厚重的粉底细细盖住眼底乌青,也遮掩住肤色底下那抹挥之不去的苍白。

镜中人一点点褪去夜里那副脆弱倦怠的模样,眉眼被修饰的利落柔和,重新包装成大众熟悉的,光芒万丈的歌手唐晓翼,只有他自己清楚,粉霜之下,骨头里还残留着昨夜噩梦带来的寒意。

胃依旧隐隐作痛,只喝下去小半碗粥,空腹抵挡不住接下来一整套流程。他捏了捏眉心,平板搁在化妆台的一角。那些藏在梦境里的委屈,尚且还没有完全梳理成型。手机不停弹出消息,助理的电话紧接着打了进来。

“晓翼,舞台结束后的采访你记一下,记者那边提前沟通过,会问到你童星出道的经历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工作惯有的轻快,“正好借着这个机会,多讲讲小时候拍戏的高光片段,观众很吃情怀这一套,能拉一波路人好感。”唐晓翼捂着手机的手指悄然收紧。

高光片段?他脑海里冒出来的,不是荧幕上光鲜的小男主,而是五岁那年片场无休止的熬夜赶工,是一只沉甸甸,压的人喘不过气的违约金,是转学之后校园里躲不开的流言与孤立,那些被外人称作“荣光”的过往,与他而言,全是一道道没有长好的伤口。“我不想讲这些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。电话那边顿里顿,语气带上几分劝诱:“都是过去的事了,提一提又何妨?圈内很多艺人都拿童年经历做人设,这是很好的机会。”“那些不是什么值得反复回味的往事。”唐晓翼垂着眼,指尖无意识摩挲手腕上旧疤痕的位置,“我可以聊新歌,聊音乐,童年的部分,尽量避开。”

一番拉扯,最后助理勉强妥协,却也留下一句提醒,让他随机应变,若是记者主动发问,不能直接冷场。挂断电话,房间里又归于平静。

化妆师已经完成大半工作,递过来水杯。唐晓翼接过,喝了几口温水,喉咙干涩的感觉稍稍缓解。他闭上眼,短暂的放空几秒。脑海不受控制的闪过几段零碎画面——教室里旁人躲闪又窃窃私语的目光,背后传来的细碎嘲讽,“小戏子”的议论声钻进耳朵,无数双眼睛打量着他,那是当年比他不得不休学的源头。明明已经距离那段日子很远,可记忆袭来的时候,窒息感依旧无比真实。

“唐老师,准备好了,车子已经在楼下等候。”门外传来工作人员的提醒。唐晓翼猛地回过神,将那些翻涌上来的回忆狠狠压回心底深处。他站起身,整理好外套。镜子里的少年妆容精致,神色平静,看不出半分昨夜彻夜未眠的崩溃。

黑色商务车平稳滑过清晨的城市街道,车窗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,密闭的车厢安静得只剩空调微弱的出风口。唐晓翼微微侧头靠着车窗,眼底的青黑被眼妆勉强遮住,却遮不住浑身散不去的疲惫。五点半才浅浅入眠,短短两个小时不到的零碎睡眠,根本撑不起一整天的工作行程,可他不敢睡,也不敢放空。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腕处薄薄的皮肤,那里藏着几道早已淡化却永远不会消失的旧疤。每一次紧张,每一次压抑,每一次被迫伪装从容的时刻,他都会下意识触碰这里,像是一种自我救赎的惯性。手机屏幕亮着,热搜词条稳稳挂在榜单前几——#唐晓翼演唱会封神#,#童年灵气男主长大了#。清一色的夸赞,追捧,温柔的追忆。无数人隔着屏幕歌颂他的天赋,羡慕他年少成名的顺遂,感叹他天生属于舞台与灯光。可只有他自己清楚,所谓的天赋,是无数个熬到崩溃的夜晚堆出来的。所谓的年少荣光,是被逼迫成长,将消耗殆尽的童年换来的。那些旁人眼中的光环,与他而言,全是枷锁。他看着屏幕上温柔的赞美,唇角轻轻扯了一下,没有笑意,只剩一片荒芜的平静。车子停稳,工作人员准时候在楼下,车门打开的瞬间,周围的粉丝们手举灯牌,横幅,小礼物和手写信站在隔离区外大声呼喊他的名字。

一瞬间,昨夜躲在黑暗里的脆弱,崩溃,狼狈,尽数被强行压回心底。唐晓翼起身,脊背挺直,步伐从容,眉眼温和,完美的无可挑剔。他没有走的很快,脚步放的平缓,手臂微微抬起,手腕轻轻晃动,朝人群的方向温和挥手。唇角噙着浅浅得体的笑意,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热忱的面孔。隔着几步的距离,他能看见粉丝眼里真切的喜欢,这份滚烫的偏爱是真的,可裹挟在这份追捧背后的枷锁与窥探,同样也是真。

他不能停留太久,就让工作人员帮忙收一下粉丝的手写信,身边,其他的工作人员在侧前方开路。一路往前走,挥手的动作没有停下,脊背始终绷得笔直。直到走进大厦旋转门,隔绝外面的人声与闪光灯,那一抹挂在脸上的笑意,才如同褪下一层面具,慢慢从唇边消失。

马上要上场了,工作人员在帮他调整接收器和耳返,他的手里拿着整体蓝色,上面洒满了银色碎星的高级定制话筒,外面有无数镜头,无数双眼睛,在等着看那个无坚不摧的歌手。至于那些溃烂在心底的旧伤,只能牢牢掩藏,不可以暴露于人前。

一曲结束,鞠躬,将话筒递给工作人员,来到后台,去到采访间。镜头,补光灯全部就位。前期采访一切都很顺利,聊新歌,聊演唱会,唐晓翼维持着得体温柔的外壳,应答滴水不漏。可中途,记者绕开提前沟通好的提纲,突然抛出问题:“唐老师,您五岁就出道参与《这是我哥哥》小男主,年少成名,大家都很好奇,童年做童星的经历,带给您最大的收获是什么?”

一瞬间,所有的镜头对准他,助理在镜头外暗暗使眼色,没办法直接打断。灯光晃得他眼睛发酸,脑海瞬间涌上来碎片,片场熬到凌晨的夜晚,沉甸甸的违约金纸张,小时候被大人逼着反复演戏的疲惫。收获?压榨,被迫长大,之后被校园留言攻击,这些怎么对着媒体说出口。表面上他不能失态,只能斟酌措辞,回避掉痛苦部分,说的非常客套:“那段经历让我早早熟悉镜头,算是我和舞台结缘的起点。”

记者继续追问:“年少爆红之后您短暂沉寂过,还曾休学一段时间,当时是遇到事业瓶颈,还是状态不佳呢?”休学?不是状态不好,不是事业瓶颈。是被流言困住,被恶意孤立,被无休止的校园暴力逼得无路可退,是他年少时唯一一次狼狈逃兵。无数窒息的画面席卷而来,和昨夜噩梦重叠在一起,胸腔骤然发闷,呼吸微微滞涩。他垂眸片刻,再抬眼时,依旧是温和淡然的模样。“当时只是身体状态不好,需要静养调整,没有太大的问题。”轻飘飘的一句话,将数年的压抑与创伤,尽数掩盖。

剩下的采访时间,他依旧完美配合,笑着应答每一个问题,从容,温柔,无可挑剔。

就在快结束时,之前那个记者不肯罢休,迂回提问:“很多童星转型歌手都会遇到瓶颈,您转型的时候,有没有觉得过去的经历是一种枷锁?”这句话精准戳中。镜头全部盯着他,不能冷脸,不能失态。他大脑飞快运转,面上维持平静得体,但是垂下的手中,手指死死掐进掌心,疼痛感让自己保持清醒。

回答依旧是官方的场面话,可结束采访退场,走到无人走廊,他长长呼出一口气,浑身紧绷的力气全部泄掉,胃的钝痛再次袭来。助理过来,一半理解一半无奈,告诉他以后还会不停遇到这类提问,这是娱乐圈逃不开的现实。走到后台卫生间,锁上门,开始大口喘气。

镜子里,妆容完好,但是眼底藏着压抑的酸涩,他用冷水扑了一把脸,冷水刺激,勉强把快要涌上来的情绪压回去。回到休息室,等待转场的空档,所有人都在忙碌,他靠在沙发上,随手点开旧账号的社交平台。无意间刷到一条多年前的旧评论被重新翻出来【怪不得当年唐晓翼好好的学不上了,突然就休学,童星架子太大了吧。】隔着屏幕,仿佛又听见当年学校里面窃窃私语。旁人不了解真相,随便一句揣测,就轻易给当年饱受霸凌的少年扣上帽子。没有人知道,休学不是恃娇,是被流言,孤立逼得再也踏不进教室。他盯着那行字看很久,指尖微微发凉。想反驳,可又觉得百口莫辩。

“晓翼。”熟悉温和的声音在身边响起。琦哥端着一杯温热的水走过来,没有问他怎么了,也没有好奇他沉默的缘由。只是默默的把水塞在他手里,轻声的说:“刚才的舞台很棒,反响很好。”他看了看那杯水,摩挲着杯壁,轻轻的点了点头。琦哥没有再追问什么,只是默默地坐在他身边陪着他。

无需多言,无需打探。在所有人都盯着他的光环,他的价值,他的热度的时候,只有琦哥,永远安安静静接住他所有的疲惫与脆弱。温热的水杯熨帖了冰冷的指尖,也稍稍抚平了心底翻涌的酸涩。

一天的行程终于落幕。夜色覆满城市天际,返程的车里格外安静。回到酒店,推门而入的瞬间,所有外界的喧嚣,目光,压力,终于被隔绝在外。他卸下外套,坐在梳妆台前,抬手一点点卸去脸上精致的妆容。粉底被擦拭干净,遮住的青黑,苍白,疲惫,尽数暴露在灯光之下。一夜未眠的憔悴,藏不住,也无需再藏。平板静静躺在桌面,昨夜那些破碎,压抑,满是伤痕的歌词草稿,依旧停留在页面。白天所有压抑下去的下去的情绪——不甘,委屈,无奈,无人知晓的伤痛,被曲解的过往,全部都在独处的时候释放。他指尖落在屏幕上,一字一句,轻轻敲下。把不能对人说的话,把不能当众流露的情绪,把深埋岁月里的旧伤,全部融入平仄与字句之中。

窗外灯火万千,人间热闹不休。他站在繁华中央,被男人追捧,被世人仰望。万丈荣光不过一层薄薄假面,唯有满身伤痕,才是属于真实的自己。白天所有强行压抑下去的情绪,不甘,委屈,无奈,那些无人知晓的伤痛与被曲解的过往,在此刻终于得以释放。

写完大段的草稿,浓重疲惫席卷全身。可经历过昨夜那场噩梦,他依旧不敢沉沉坠入睡眠。没有关掉房间的灯,一盏落地灯投下柔和微弱的光晕。平板摆在枕边,写满歌词的页面静静亮着。手机轻轻震动,是父母发来的消息,简单的询问近况。面对家人,他依旧只报平安。心底翻涌的委屈,受过的伤害,他也无法完完整整向他们全盘倾诉。

那些伤痕被妥帖藏在假面之下。外界看见的永远都是那个熠熠生辉的歌手,而真正的唐晓翼,独自守着一屋子深夜的沉默与过往。

写完,窗外又是深夜灯火。外界追捧与掌声就在咫尺,但真正的自己,依旧困在过去的伤痛里面。他很累,躺在床上,却依旧不敢深度入睡,害怕再次坠入噩梦。他没有关灯,留着一盏微弱的落地灯。平板摆在枕边,屏幕亮着草稿。窗外城市灯火连绵万千,喧嚣距离很近,可他的世界格外孤独。

平板屏幕暗下去,那些深夜写下的词句,暂时被锁在了酒店房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