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曦晨还在跑。
肺像着了火,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味。他的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,但还在动,机械地、重复地、几乎是凭借着惯性地往前迈。铁匠铺的招牌还没有出现在视线里,但他知道自己离得不远了,再拐一个弯,再跑过那条堆满杂物的窄巷,就能看见那扇歪斜的木门。
但头顶的声音变了。
炮声停了。不是那种断断续续地停,是彻底的、一声都没有了的停。林曦晨的脚步没有慢下来,但他的心往下沉了一下。炮声停了意味着两件事——要么是炮打完了,要么是打炮的人不在了。哪一种都不好。
虫群的鸣叫声骤然变大。
不是远处的那种嗡嗡声,是近的,近到像是在他耳边。林曦晨抬起头,看见那片遮天蔽日的黑色开始往下落。不是飘落,是砸落。成千上万只虫子从天空中俯冲下来,像一场黑色的暴雨,铺天盖地地砸向锈铁港的大地。
尖叫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。
林曦晨拐过一个路口,看见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画面。一个女人被两只虫子按在地上,一只咬着她的腿,一只撕扯着她的胳膊。她的尖叫只持续了两秒,然后就被撕成两半。一个男人从一栋房子里跑出来,身后跟着一串虫子,那些虫子像一条流动的黑色河流,瞬间就把他淹没了。他倒下的时候,林曦晨看见他的半边身子已经被啃没了。
一只虫子从侧面扑过来。林曦晨侧身躲开,从口袋里摸出火种匣,拇指按下,变形,抬手按下扳机。虫子的头颅炸开,黑色的汁液溅了他一脸。他没有停,继续跑。
更多的虫子涌过来。
林曦晨一边跑一边开枪。他打得很准,每一枪都命中虫子的头部。三年练出来的枪法没有辜负他,一只、两只、三只、四只……虫子的尸体在他身后铺了一小段路。但他口袋里的子弹不多,来的时候只带了十二颗,打赵瘦子那边用了三颗,现在又打了几颗,他的手再次摸向口袋的时候,手却摸空了。。
已经没子弹了。
林曦晨把火种匣收回口袋,加快脚步。没有枪他也能跑,跑回去,找到灰婆,带着灰婆找地方躲起来,一起活下去。
一阵尖锐的风声从身后传来。林曦晨来不及回头,本能地往旁边一扑,但晚了。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在他的后背上,把他整个人掀飞出去。他在空中翻了一圈,后背着地,重重地摔在地上。尘土扬起来,呛进他的喉咙,他咳了一下,胸口立刻传来一阵剧痛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了,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吞碎玻璃。
他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,手掌按在碎石上,磨破了皮,血渗出来。他咬着牙,把自己撑了起来。
那只虫子落在他面前。
比刚才那些大了一倍不止,甲壳是深紫色的,头部长着一对弯曲的镰刀状前肢,其中一只上还挂着不知从哪个人身上撕下来的布条。它的复眼倒映出林曦晨的影子,一个浑身灰尘、满手是血的小小身影。
林曦晨没有跑,也跑不掉了。他攥紧拳头,盯着那只虫子的复眼。
虫子扑过来。
林曦晨侧身闪过第一击,镰刀前肢擦着他的肩膀划过,削掉了他外套的一角。他趁虫子收招的空隙,一拳砸在它的头部。拳头打在甲壳上,震得他整条手臂发麻,虫子纹丝不动。另一只前肢横扫过来,林曦晨来不及躲,被扫中腹部,整个人往后退了好几步,跪倒在地。
他站起来,又被打倒。再站起来,再被打倒。他的脸上全是灰和血的混合物,左臂从肩膀到手腕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,右腿的裤管被撕掉了一截,露出来的皮肤青一块紫一块。那虫子像是在戏弄他,每一次攻击都不致命,但要让他疼,让他累,让他知道反抗没有用。
林曦晨又一次从地上爬起来。他的眼前有些发黑,耳朵里嗡嗡地响,但他还是站起来了。他看着那只虫子,脑子里闪过了很多东西——灰婆佝偻的背影,刘瘸子僵硬的步伐,赵瘦子滚落在地上的头颅,赵瘦子老婆身下那片还在扩大的血迹,还有那个从他手里挣脱的、长着甲壳和钩爪的被这场灾难异化的新生命。
愤怒从胸腔里涌上来,堵在喉咙口,烧得他想要吼出来。
他的眼睛变了。
瞳孔不再是圆的,而是在某个瞬间猛地收窄,变成了竖直的一条线,像是某种古老的东西在那双深色的眼睛后面睁开了。那不是人类该有的眼睛,不是任何一种他在锈铁港见过的生物的眼睛。那瞳孔收得很细,细得像一道裂缝,裂缝里透出来的光冰冷、锐利,不带任何温度。
他怒吼了一声。
那声音不像一个十岁孩子能发出来的,沉,厚,从丹田一路顶到喉咙,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在发颤。他的右腿猛地往地上一蹬,地面裂了一道缝,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射了出去。
拳头落在虫子的头部。
那一拳不是普通的拳头。雷电从拳面炸开,蓝白色的电弧在林曦晨的手臂上缠绕、跳跃,在拳头接触甲壳的瞬间全部灌进了虫子的身体。虫子的甲壳从接触点开始碎裂,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,然后整个身体像被从内部炸开一样,碎裂成无数块。紫色的体液和甲壳碎片向四周飞溅,落在地上,发出“嗤嗤”的腐蚀声。
林曦晨站在碎片的中央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他的拳头上还残留着几丝电弧,噼啪作响,然后慢慢消失了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一时之间不太确定刚才发生了什么。
但他没有时间想。
更多的虫子从天空中落下来,落在他的前方、后方、左侧、右侧,把他围在中间。它们的复眼全部对准了他,那些细小的、密密麻麻的镜面里映出同一个少年的身影。
林曦晨不再想了。他迈开步子,朝着铁匠铺的方向冲过去。
拳头带着雷电砸碎了一只虫子的头,脚踢断了一只虫子的前肢,肩膀撞飞了一只从侧面扑过来的虫子。他在虫群中杀开一条路,一步接一步地往前推进。雷电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,带着凌厉与狂暴,那些普通虫子根本无法抵抗。
但虫子太多了。杀完一只,来两只,杀完两只,来四只。他的动作越来越慢,拳头上的雷电越来越弱,呼吸越来越重。
一只巨大的虫子落在了他面前。
它的甲壳几乎是黑色的,头部有一个隆起的瘤状结构,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。它落地的时候,地面震动了一下。然后它开始分裂。
不是慢慢生长,而是像镜子碎裂一样,从本体上剥离出数百个一模一样的个体。那些分身和本体没有任何区别,同样的甲壳、同样的大小、同样猩红的复眼。它们挤满了林曦晨面前的空间,密密麻麻,数不清有多少只。
林曦晨站在那堵由虫身组成的墙前面,浑身是伤,血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滴。他已经没有力气了,腿在发抖,手臂抬起来都费劲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聚集起身体里最后一点力量,朝着虫群的方向轰出了最后一拳。
雷电从他的拳面炸开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亮,蓝白色的光芒照亮了周围几十米的空间。电弧击穿了最前面几排虫子的身体,它们的甲壳碎裂、燃烧、化为灰烬。但后面的虫子立刻涌上来,填补了空缺。
林曦晨的眼前开始发黑。他的膝盖软了,身体往前倾。在倒下去的过程中,他的视线模糊了,周围的虫群、灰蒙蒙的天空、被鲜血染红的地面都融成了一片混沌的颜色。
但在那片混沌中,他看见了一个人影。
一个女人站在他身边。他看不清她的脸,只能看见她穿着的衣摆在风中一动不动,那颜色得不像锈铁港该有的东西。她手里拿着一把银色的刀具,刀刃反射着冰冷的寒光。
林曦晨的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他的眼睛闭上了。
周围的一切,全部都消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