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三个月的时间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林曦晨的日子被吃饭、睡觉、挖矿这三件事填满。剩下的时间,全在铁匠铺里。
说是学打铁,但岳老板教他的东西和别人不太一样。锈铁港的铁匠们打铁,都是把铁块搁在铁砧上,一锤一锤地砸。但岳老板不这么教。
他让林曦晨把烧红的铁块放在铁砧上,但不是站着不动地砸,而是要他围着铁砧转圈。铁块被锤打的时候,火星会往四面八方溅,烫在胳膊上、脖子上,起一串小红点。岳老板说,躲火星和打铁是一回事,躲不开就别学打铁。
这同时还要算锤。能一锤敲定的形状,绝不用第二锤。锤数越少,铁料的损耗越小,成品的韧性越好。岳老板说这个叫“一锤定音”,打铁打的不只是铁,是眼力、手速和脑子。林曦晨听不太懂,但他照做。一开始他被烫得龇牙咧嘴,手里的锤子总是落不到该落的地方,一块铁敲了十几锤还是个歪歪扭扭的铁疙瘩。后来慢慢好了,两三个月下来,他已经能在火星四溅中稳稳地抡锤,三锤之内把一块铁坯敲出个大概的形状。
岳老板最近开始让他做一些简单的订单了。铁镐、铲子、门栓,都是些不讲究花样的东西。林曦晨打完之后,岳老板会拿过去看一眼,有时候点点头,有时候扔回炉子里让他重打。重打的时候比较多,但林曦晨不觉得烦。
这天下午,林曦晨正在打一把铁铲。铁坯在铁砧上翻转,锤子落下去,火星溅出来,他偏头躲开,锤子又落下去。动作比两三个月前流畅了不少,虽然离岳老板的标准还差得远。
岳老板从柜台那边走过来,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东西。林曦晨没注意,专心盯着铁砧上的铲坯。岳老板也没说话,就那么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手里的东西丢了过来。
东西不大,轻飘飘的,落在林曦晨手边,弹了一下,滚到铁砧边缘停住了。林曦晨停下手里的活,低头看了一眼。是一个小方块的包装,花花绿绿的,上面印着一些他不认识的图案。
“什么东西?”他拿起来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。
“糖。”岳老板说,“尝尝。”
“糖”——林曦晨听说过这个字眼,但从没见过。灰婆没给他买过,集市上也没人卖这种东西。他笨拙地捏着包装的两端,撕了一下,没撕开。又撕了一下,包装纸皱成一团,还是没开。岳老板在旁边看着,没有伸手帮忙。
林曦晨改用牙齿咬住一角,扯了一下,包装纸终于破了。里面躺着一块深棕色的小方块,表面不太光滑,有一股甜腻的气味钻进鼻子里。
他把糖放进嘴里。
第一感觉是粘牙。糖黏在牙齿上,舔不下来,嚼了两下,有点费劲。然后甜味漫开了,从舌头根一路甜到嗓子眼。那种甜是他从来没有尝过的味道,浓得有点发苦,但又让人想把那点甜味留住。
他嚼了好一会儿,没舍得咽。
岳老板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盘,说:“到点了,回去吧。”
林曦晨把嘴里的糖咽下去,放下锤子,正准备走,岳老板忽然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小包裹,塞进他手里。
“给你家那位。”
林曦晨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裹。不大,用一块旧布包着,外面系了个结。他隔着布捏了捏,里面是几个圆圆扁扁的东西,触感光滑,像是药片。
他愣了一下,心口的位置忽然热了一下。
这几天,灰婆经常出神发呆,精神不振,经常失眠。林曦晨问起,她也只是说生病了,过几天就好了。
林曦晨没有跟岳老板说过灰婆的事,但他来铁匠铺的时候,有时候会走神,有时候会叹气,有时候会盯着炉子里的火发呆。他以为那些都是自己一个人的事,没想到岳老板都看见了。
“谢谢岳老板。”他说。
岳老板摆了摆手,转身走向柜台,没有再看他。
林曦晨把包裹揣进怀里,掀开帘子,走了出去。
灰婆吃过药之后,没过多久就睡着了。林曦晨坐在床边听了一会儿,呼吸声均匀了,翻身少了,他才站起来,轻手轻脚地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夜风比白天凉一些,吹在脸上很舒服。锈铁港的夜晚没有星星,天空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灰黑色,像一口倒扣的锅。远处枢纽镇的方向透出几点昏黄的灯光,除此之外,什么都看不见。
林曦晨不知道自己想去哪,只是不想待在屋子里。他的腿带着他走,走过了几条熟悉的小路,走过了白天矿区的入口,走到了那片废料堆积场。
废弃车厢的顶上坐着一个人。
刘瘸子双腿悬在车厢边缘,手里拎着个酒瓶,仰头灌了一口。他头顶上方什么都没有,但他就那么仰着头,好像在看什么。林曦晨走近了几步,刘瘸子才低下头,眯着眼辨认了一下来人。
“哎——曦晨!”他的声音被酒精泡得含混,但心情听起来不错,“来,上来!”
林曦晨踩着车厢外壁的凸起处,翻了上去,在刘瘸子旁边坐下。车厢顶是锈的,坐上去有点硌,但坐习惯了也还好。
两个人就那么坐着,吹了一会儿风。
“你今天怎么有空出来?”刘瘸子问。
“睡不着,出来走走。”
“灰婆呢?”
“睡了。”
刘瘸子“哦”了一声,又灌了一口酒。林曦晨看了他一会儿,发现他比之前又精神了一些。衣服虽然还是旧的,但收拾得整齐,脸上也比以前有肉了,不从前那样面黄肌瘦。
“刘叔,你最近怎么样?”
“好着呢。”刘瘸子咧嘴笑了笑,“那个老板,我跟你说过的那个,真是个大善人。他不嫌弃我这条腿,每天都给我安排活干。还发营养剂,喝完之后提神醒脑,整个人倍儿精神。”
林曦晨点了点头。他没喝过什么营养剂,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,但刘瘸子说好,那就是好吧。
“你呢?”刘瘸子歪过头来看他,“听说你在跟岳老板学打铁?”
“嗯。”林曦晨说,“学了两个月了,刚学会打铲子。”
“岳老板那人怎么样?好相处吗?”
“挺好的。”林曦晨想了想,加了一句,“就是话少。”
刘瘸子笑了几声,笑声在空旷的垃圾场上散开,没什么回响。笑完之后他又灌了一口酒,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,转过头来,表情有些不自然。
林曦晨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刘瘸子自己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小了不少:“那个……曦晨啊,你上次说那个酒钱……”
“下次还。”林曦晨说。
刘瘸子愣了一下,然后松了口气似的,使劲点了点头:“下次一定,下次一定。”
林曦晨没再说什么。他其实不急着要那点钱,灰婆和他现在勉强能过,不差那几杯酒。
刘瘸子大概觉得过意不去,又觉得光道歉没意思,就把酒瓶递了过来。
“喝一口?”
“不喝。”
“就一口,男子汉大丈夫,怎么能不喝酒?”
林曦晨犹豫了一下。他没喝过酒,灰婆不让他碰,他自己也没想过要喝。但今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,也许是因为风吹得舒服,也许是因为灰婆终于睡了安稳觉,也许是因为岳老板那颗糖的甜味还在嘴里没散干净,他伸手接过了酒瓶。
灌了一口。
那液体滑进喉咙的时候,像一条烧红的铁丝从嗓子眼一直烫到胃里。他皱着眉,忍着没咳出来,把酒瓶还给了刘瘸子。
刘瘸子看着他的表情,笑出了声:“头一回都这样,多喝几口就习惯了。”
林曦晨没说话。胃里的灼烧感还没退下去,脑袋已经开始发沉了。他觉得不太对劲,那感觉来得太快了,快到他想说一句“我好像有点晕”,但话到嘴边就散了。
然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再睁开眼的时候,看见的是废弃厂房的天花板。漏光的那几道缝里透进来昏黄的光,已经是傍晚了。他躺在自己的床上,身上盖着灰婆那件旧衬衫。头有点疼,嘴里发苦,胃里空空的,像被什么东西刮过。
灰婆坐在旁边,背对着他,手里拿着针线在补一件衣服。
“醒了?”她没有回头。
林曦晨撑着床板坐起来,揉了揉太阳穴。“我怎么回来的?”
“刘瘸子背你回来的。”灰婆的声音很平静,“凌晨的时候,他敲的门。一身酒气,站都站不太稳,也不知道是怎么把你背回来的。”
林曦晨愣了一下。刘瘸子那双一长一短的腿,连他自己走路都费劲,居然背着他走了那么远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