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赋连忙往侧边挪开半寸,眼神飘忽,根本不敢直直对上时仕的视线。
时赋嗓音还有点沙哑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身侧冰凉的岩石:“方才,妖毒作祟……”
银灰的长马尾滑落一缕垂在时仕肩前,洞口处的光线滑过他的侧脸,紫袍银丝的衣料随着他微微偏头的动作轻蹭地面。
他皱着眉头看着时赋躲闪的眉眼,语调裹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沉滞:“妖毒作祟?”
听到这人的话,看愣的时赋下意识掩嘴咳嗽几声,垂眸盯着地面一块凹凸的石块。
时仕别开头,压下那份被这人勾起的悸动,看向外面的景色,指尖轻轻蜷了蜷:“扇面上透光才显的字,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看见。”
听见这话,时赋猛地抬眼:“我看见了。一路上,无论在偏院禁足,还是搭乘灵槎奔赴白云洲,都带在身上。”
说完,他顿了顿,想起灵槎舱内众人看见隐字时的起哄,还有阿崧天真的提问,局促地别过头:“我寻了你很久,从密道分开之后,中州城郊的山林沟壑,能派暗线探查的地方,全都找过。”
“我离开密道之后邪气暴走,倒在郊外枯树下,是我师父落无忧途经那里,将我带走重塑灵体。”
时仕沉默了许久,才缓缓道出这段时日的去向。
“邪气与引纹尽数抹去,如今,我不再是依附本源而生的分身,是独立的灵体。这次是借调查白云州妖兽作乱的任务,本打算去中州找你,路上感知到这边的妖力异动,才入洞查看,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。”
他从卷宗里面得到羁绊信息,加上这人刚刚神志不清的话语,心里早将当初的归墟一事猜得七七八八。
时赋心头一喜,眨了眨眼睛,随即垂下眼眸:“广场一战,我灵力崩乱,护你的分身被迫溃散,我被困在阁内禁足,寸步难行,没办法第一时间去找你。”
“我一直怕,怕你在外遭遇不测,也怕再见面,你会怨恨我。”
时仕微微垂眸,目光扫过那人的肩头,想到自己原本找这人的目的,沉默了许久,没有回答。
时赋看着对方沉默不说话的模样,不由得心头一跳,愧疚自责与心疼涌上心头。
“我……”
“我从未怨你。”
……
夜色逐渐落下,白日逛足古镇的一行人说说笑笑折返镇外空地。
众人踏着夜色登槎,话音未落,脚步齐齐一顿。
他们虽然早收到时赋的灵力传信,但对方也没说新来了一个人啊。
此刻甲板晚风微凉,月华倾泻满地。
玄衣的时赋正侧身低言,似乎在与旁边的人交代着什么,眉眼温和,嘴角挂着笑意,是众人极少见到的松弛模样。
而他身侧立着的人,身姿清挺绝尘。
银灰长发垂落肩头,银白发冠将部分长发竖起马尾,银丝镶边的紫袍泛着淡淡的冷光,腰间一枚温润白玉佩衬得气质愈发干净疏离,整个人清冷孤绝,宛如月下谪仙。
时赋察觉几人的视线,抬头看了看众人。还不等他开口解释,时仕也微微侧了侧身,淡漠的目光落在众人身上。
甲板气氛瞬间凝滞。
齐璇脚步猛地钉在原地,下意识攥紧炔明的衣袖,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疑。
太像了。
哪怕发色蜕变、衣袍更换、气质全然脱胎换骨,可那眼骨轮廓、抬眸时的清冷弧度,和那个掀起中州风波的十蒿,不对,应该说是二当家时仕重叠得丝丝缕缕,可对方的气质完全不同。
她压着嗓音,呼吸微颤:“小炔炔……你看,是不是、很像?”
炔明眸色沉下,隔着白纱紧紧盯着那道银紫身影,喉间微紧,轻轻点了点头。
雪怜苍视线扫过对方的身影,最终落在那枚玉牌上。
这东西……他似乎在哪里见过……
“咳咳”,时赋迎着众人齐刷刷惊疑探究的视线,折扇“咔”的一声合在掌心,随即看向身侧的那人,眼底藏着旁人读不出的柔软与珍重,缓缓道出那个完整的、独属于他的名字:“这位是,时仕。”
话音落,时仕微微颔首,风吹起肩侧垂落的缕缕长发。
想起临行前落无忧的叮嘱,指尖灵力轻抬,一枚通透温润的白玉令牌自虚空浮现,悬浮身前,漾开一圈澄澈圣洁的光晕,正统仙司的威压缓缓铺开。
“在下,巡天司第三天司亲传弟子,时仕。奉师父之命,前往白云州探查妖兽作乱一事。”
时仕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,最终,目光收回,落在身侧的玄衣上。
落无忧临行前的话犹在耳畔:
时仕,断掉过往,你的未来,在无上大道。
临潼也好,齐璇也好,他与这些人的羁绊,早断了,可时赋……
月华铺在灵槎甲板的原木纹路里,风卷着海面湿润的水汽,轻轻掀动几人的衣摆。
“巡天司第三天司亲传弟子……”
齐璇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身份,攥着炔明衣袖的手指慢慢松了些许。
月绡轻轻拉了拉朔的袖口,好奇又带着几分拘谨地望向那道银紫身影,小声和朔耳语:“石头,他就是那个小哥哥?”
朔侧头,轻轻点了点头:“嗯。”
雪怜苍看着玉牌柔光,只觉得一阵熟悉,可又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,只好压下心头的疑惑,安静观望。
时仕看了眼旁边的玄衣,随即公事公办地补充道:“此番奉命前来白云州调查妖兽作乱,途中若线索有所交集,免不了要与诸位偶遇、协同探查,还望诸位多多包涵。”
时赋看着这一幕,心头微动,正打算再说些什么,远处的夜空忽然飞来一道身影,一个身着银蓝衣的少年稳稳落在甲板上。
他是凌渊,第七天司亲传弟子。被自家师父派来跟着时仕一起调查白云州妖兽作乱一事的。
凌渊瞥了眼惊讶的齐璇等人,在雪怜苍脸上停了一瞬,随即收回目光朝着时仕走去:“师兄。”
时仕侧过头,淡淡应声:“到了。”
自己不久前收到师父的消息,自己的师弟也被对方的师父派来随自己调查。
难兄难弟,唉。
齐璇还在慢慢消化时仕脱胎换骨的冲击,默默扯着旁边炔明的衣袖;朔护着月绡,任由对方躲在自己身侧伸出脑袋好奇地盯着凌渊;临潼捻了捻腰间算盘的挂绳,不动声色打量着这个新来的巡天司弟子。
雪怜苍收回和凌渊错开的视线,指尖几不可察地轻捻了一下袖边布料。方才那一瞬对视,心底掠过一丝浅淡的错觉,仿佛从前在哪里,见过这人。
凌渊应下时仕的应答,目光再度轻轻落向雪怜苍,抬步向对方走去:“我从师兄那里听闻,阁下精通丹道。不知可否借一点闲暇,向阁下讨教一二炼丹相关的思路?”
时仕听到对方提起自己,只觉得眉头直跳,连忙盯着那人走开的背影。
这人怕不是想给自己挖坑。
凌渊无视自家师兄的视线,只传音道:“师兄,借你名号一用。”
雪怜苍微微一怔,温和地点了点头:“可以,略懂几分粗浅丹道,我们可以到船舷侧边去说。”
凌渊袖下的指节微微收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,侧身引着雪怜苍移步到远离人群的船沿。
时赋看了看凌渊,随即又把目光移向身旁的时仕。
齐璇悄悄扯紧炔明衣袖,传音与对方吃瓜道:
“小炔炔,好家伙!时仕如今贵为仙司高徒也就算了,连他带来的师弟,都这般谦逊有礼,还特意专门过来请教丹道。巡天司的门槛,现在这么高了?不仅颜值气质一绝,还个个虚心好学、精通外勤筹备?”
“那是,学着点儿吧你”
炔明垂眸瞥了眼对方扯自己衣袖的手,听到在话翻了白眼,回音道。
“石头,他也长得好好看。”
月绡注视着两人离开的背影,随即抬眸看向旁边的人。
嗯……自家石头认真的模样好可爱。
朔目光淡淡扫过船舷二人,轻轻点着头,默默记下了这位新来的仙司弟子。
临潼捻着手中小巧的墨玉算盘,安静看戏。
他有预感,这两人一定有故事。
而人群末尾,阿禾、阿崧、阿沅三小只瞪圆了眼睛,彼此对视了一眼,都看到对方眼里的茫然与不舍。
温柔待他们、常年守在深山药庐、从不与人深交的雪前辈,就这样,被新来的陌生师兄,拐去单独说话了?
……
凌渊止步立于晚风之中,看着身侧那人的眉眼。时隔多年,终于再一次,与自己遗失已久的道侣,并肩而立。
“不知阁下,最擅长炼制何种固魂稳脉的丹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