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云洲,巡天司总部,第三天司的修炼府邸。
一处温泉中,逸散出来灵力化为白雾,遮掩住中央冰床上沉睡着的男子身影。
时仕缓缓睁开眼睛,入目是陌生的景色,撑着身体缓缓坐起来。
银灰长发垂落,身上的白衣已经被换为了崭新的银紫,时仕垂眸,伸手打量着自己的手指。
这是……怎么回事?
邪气早已彻底褪去,身体被人用灵力灌溉,邪气引纹已被人抹去,眼下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,往日邪气带来的躁动早已消失不见。
一阵脚步声传来,时仕抬眼,来人身着浅红、紫色衣袍。
落无忧看着眼前苏醒的弟子,不由得满意点了点头,果然,是个不错的好苗子,才昏迷一天就彻底醒过来了,不枉自己用法宝为他重塑灵体。
“醒了,徒儿?”
“你是……”
……
半月转瞬即逝。
禁足的最后几日,时赋早已悄悄撤下暗线、收拾好简单行囊。既然即将远赴白云洲,再执着于中州城郊的搜寻已是徒劳,徒增焦灼。他只能压下满心牵挂,寄一丝期许于前路——但愿人海千山,终有重逢之日。
启程当日,天气正好。
众人陆续踏上时赋提前准备好的灵槎。舟身古朴,木纹沉静,船舷刻着层层稳航灵纹,表层覆着一层淡青透明灵力护罩,隔绝外界罡风与云雾。
“哇,这就飞起来了!”
阿崧探出半个身子,兴奋地看着下方逐渐变小的风景。
“阿崧哥哥,你别下去了!”
阿沅见此,连忙扯着对方的蓝色袖口,阻止道。
“对,阿崧,你小心点。”
阿禾在旁边靠在围栏,感受着微风,闭着眼睛提醒道。
这个家伙一向最不让自己省心。
时赋路过,听着几人的聊天,轻摇折扇的手一顿,眉头一挑。
这飞槎可是花了他不少的灵石,没想到让几个小家伙新奇了半天。
……
灵槎缓缓离地,御风而起,穿破低空云层,朝着千里之外的白云州稳稳行去。
舱内开阔干爽,两侧设着原木矮榻,窗扉敞开,尽览无边云海。
外界呼啸长风尽数被护罩挡去,只剩云流擦过舟身的细碎轻响。
炔明头戴竹帽,垂落的白纱半遮眉眼,安静倚窗坐着。
风从窗隙浅浅拂入,掀动一缕纱边。
他望着窗外流卷的云浪,心神微微飘忽。
自己脸上的伤因为沾染了邪气,修复速度极慢,半个月根本不够。
想到自己将以这副模样重回故土,炔明的指尖不自觉轻轻捻着袖口的粉色衣料。
“小炔炔!”
齐璇从外面进来,看见熟悉的粉色身影,眼睛一亮,随即连忙走到人跟前,轻轻把手中的刚刚剥好的一盘坚果端到人身前。
“路上漫长,怕你无聊,我给你剥了些果子,尝尝。”
炔明微微回神,透过薄纱看向她,声音轻轻的,带着一丝刚沉淀下来的柔和:“男人婆,谢谢。”
他没有抬手去拿,只是安静看着那盘果仁,眼底的沉郁稍稍散了些许。
正此时,舱门再次被轻轻推开。
朔一身黑衣素净,原本在外头凭栏瞭望云海、默默值守戒备。
身后的月绡实在看不下去,眼底满是心疼,伸手轻轻推着他的后背,将人直接推进内舱。
“别总站在外头吹风了,石头。”月绡声音温软,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,“你伤势还没养好,先进去歇一歇,有什么事我们轮流看着。”
朔脚步微顿,素来冷静无波的眼底掠过一丝无奈,却也没有推辞,顺着她的力道走入舱内,安静落坐一旁矮榻,习惯性目光淡淡扫过整舱。
紧随二人之后,雪怜苍掀帘而入。
他一袭墨色衣袍,回头看向窗外一脸新奇的三小只,声音柔和:“阿禾,你们三个别在外面贪玩吹风了,进内舱来歇息。”
舱外三道年轻身影正扒着船舷,满眼新奇地俯瞰脚下连绵翻涌的云海。
听见呼唤,阿禾三人连忙收回目光,依次走进舱内,乖乖找位置坐好,眼底还盛着未散的新鲜感。
随即,一袭白衣的临潼缓步先行入内,手里拿着他的黑玉算盘。
在他身后,一袭玄色的时赋随他一同踏入舱中。
他肩头依旧缠着薄薄白绢,淡淡的药气无声漫开。
时赋入舱的一瞬,原本嬉笑轻软的氛围悄然沉静几分。
安静片刻,齐璇终究压不住心底积攒一路的不平,率先开口,语气带着浓浓的替他不值:
“阁主,这一路我越想越气。”
“中州所有人都在传,说你这次落得革职外派、禁足养伤,全是自作自受。”
“说你为了护着十蒿,缠斗留情、徇私失职,被时鹰长老意外重创,活该受罚。”
她越说越闷,字字愤愤:
“外人全都笑你,笑你堂堂无面阁主,聪明一世,偏偏爱错了人,护错了鬼。”
这话一出,舱内彻底静了。
临潼轻轻蹙眉,眼底满是无奈与叹惋,低声附和:
“满城流言,皆是这般说辞。人人都说十蒿负你,是你太过心软,错付真心。”
他怀疑时赋是将对故人的情感尽数寄托在了十蒿身上,衍生出了不该有的偏执情感。
朔靠在榻边,沉默颔首。
炔明指尖依旧轻捻粉衣袖口,隔着一层白纱,声音轻却清晰:
“换谁看,都是你吃亏。”
“他背着叛逃罪名,惹出滔天祸事,最后却是你扛伤、禁足、流放。”
连一向柔和的雪怜苍,此刻也轻轻叹气,眼底带着几分怅然。
所有人的心声都是一样——你终究是爱错了。
在全员安静的注视下,时赋终于微微抬眸。
风从窗扉漫入,拂动他鬓边碎发。
时赋望着窗外无边云海,银蓝折扇抵在下颌,轻声开口。
“我没有爱错。”
众人一怔。
“你们口中的叛徒十蒿……就是时仕。”
“他是二当家!?”
齐璇张大嘴巴,直接惊呼出声。
舱内其余众人也是瞳孔骤缩,瞬间僵住。
时仕?!
人人唾骂的叛徒十蒿?!
竟然是那个高傲冷冽、天赋绝世,已经死去一年多的二当家时仕?!
众人心底轰然冒出同一个疑问——可时仕,不是阁主的亲弟弟吗?
不等众人从极致震惊中回过神,时赋继续道出那句颠覆所有人认知的宿命真相。
“他其实不是我弟弟。”
“我年少时,因为修炼功法时出现意外,导致灵力暴走,分化出一具异变分身,那……便是时仕。”
一语落地,满舱死寂。
连三小只都瞠目结舌,彻底忘了呼吸。
“那日广场一战,时鹰蓄意杀招袭来,我灵力重创崩乱,被迫碎掉唯一护着他的分身。”
“我被禁足于无面阁,连亲自寻他的机会都没有,只能任由他一人流落外界,如今前往白云洲,只希望有所消息。”
他抬眸,看到众人眼底残留的震惊与恍然,无奈地摇了摇头,随即侧脸看向窗外的风景,折扇“咔”的一声打开,默默轻摇着。
自从知道十蒿就是时仕,这把银蓝扇子他便随身携带,那人不愿自己用破的,那他便不用。
阳光照过扇面,齐璇摸着下巴还没有从震惊中缓过来,余光无意一瞥,注意到时赋手中折扇的异样,下意识眨了眨眼睛,伸手指向折扇疑惑地问道:“阁主,你这新扇子上有字欸!”
时赋腕间轻摇的动作骤然僵住。
他垂眸低看,扇面干净素白,纹路整齐,空空荡荡,哪里有半个字迹?
“嗯?”
“你再迎着光仔细看!”
时赋依言抬手,将展开的扇面彻底对准窗外朗朗天光。
下一瞬——
隐墨遇光,缓缓浮现。
扇页边角,三笔清隽小字静静铺展,清晰无比:
——小十赠。
时赋整个人彻底定住,指尖微颤,连呼吸都轻了半分。
舱里安静了一瞬,紧接着,几人眼底浮起促狭的笑意。
齐璇身子微微往前倾,正准备伴着起哄的打趣声开口。
谁料坐在一旁吃着坚果的阿崧歪着脑袋,先一步抛出了问题:
“那时仕哥哥知道你喜欢他吗?”
话音落下,那些已经到了嘴边的玩笑话齐齐卡在众人喉间。
齐璇半张着嘴,打趣的笑意顿在脸上;朔抬起来准备撑着矮榻的手顿了顿;连捻着粉衣袖口的炔明,也隔着一层白纱,抬眼望向持扇的时赋。
灵槎外云浪缓缓流动,天光落在时赋握着扇柄的指尖,方才看见隐墨字迹时微微震颤的指节,此刻又紧了几分。
他垂眸看向扇面上那行透光才显的小字,耳尖漫开一层极淡的热度,沉默片刻,声音轻缓地在舱内响起:
“……我还没有机会,同他说清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