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日后,无面阁的客房,晚风穿窗而过,拂动屋内轻轻摇曳的烛火。
今日无面阁分部的一众核心人员尽数聚在此。
至于阿禾等人,早早地被雪怜苍赶去睡觉了。
连日来阁主遴选风波、观戏楼诡异骚乱、演武场那场惊心动魄的比试层层叠加,众人紧绷多日,难得寻得空闲聚在一起歇息闲聊。
话题绕了几圈,从中州风土人情、近日阁内琐事,最终不约而同、极其默契地落在了同一个人身上——十蒿。
齐璇瘫坐在木椅上,晃着双腿,率先打开了话匣子,眼底满是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:
“你们有没有发现,咱们阁主最近太不对劲了?”
这话一出,屋内几人纷纷抬眸,视线尽数落在她身上。
炔明正优雅捻着一枚干果,闻言慢条斯理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早已看透的玩味:
“你也看出来了?不止近日,自从那日城门偶遇那位白发蓝袍公子之后,阁主就处处反常。”
“何止是反常啊!”
齐璇瞬间坐直身子,来了兴致,压低声音,一副偷偷爆料的八卦模样,细数着近日种种细节:
“你们想想!以前阁主多端稳重,一心扑在阁务和遴选大典上,半点私心杂念没有!可现在呢?没事就琢磨人家十蒿,但凡听闻一点和他相关的动静,眼神都不一样!”
“我听说,之前有一次,咱阁主放着成堆卷宗不看,放着长老事务不理,宁愿陪着人静坐两个时辰。还有演武场那次,阁主主动上前想找人私谈,结果被那两个胖瘦侍卫当众拦得下不来台,他愣是半点脾气没有!”
越说越笃定,齐璇一拍大腿,语出惊人,直接抛出石破天惊的结论:
“我看呐!咱们阁主,就是见色起意,对人家十蒿有意思!”
这句话落地,屋内瞬间安静一瞬。
素来冷静沉稳的朔微微垂眸,漆黑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认同,声音清冷客观:
“并非空穴来风。阁主近日的确格外关注此人。寻常派系子弟、长老义子,阁主从不会特意打探行踪,更不会暗中派人核查底细。唯独十蒿,是唯一特例。”
月绡依偎在朔身侧,眨着一双澄澈的眼眸,似懂非懂地点点头:
“那位公子长得很好看……阁主多看几眼,好像也很正常呀?”
“什么正常!这根本不正常!”
齐璇立刻反驳,较真地掰着手指头细数:
“你见过阁主对谁这么上心?主动凑上去搭话、默默查人底细、被刻意疏远也不生气、次次盯着人家背影走神!这绝对是动心了!妥妥的见色起意!”
一旁的雪怜苍端坐一旁,闻言轻轻摇头,语气温和,持着中立态度:
“或许只是单纯觉得此人神秘可疑。十蒿身为三长老时鹰的义子,行事莫测,周身邪气萦绕,屡次卷入事端,阁主身为新任阁主,多加留意,也是情理之中。”
“才不是!”齐璇拒不认同。
一直默默看戏的临潼,端起温热清茶,茶盖轻磕杯沿,发出一声脆响,眉间不由得凝起浅淡忧色:
“不至于。”
他先前就提醒过时赋,相貌相像终究不是故人。此刻听齐璇提起阁主反常的行为,不由得暗自忧心,怕阁主把对亡者的执念错放到外人身上。
只是这话不宜当众明说,他只得闭口,静静听着齐璇继续往下讲。
炔明整理着袖摆,轻笑一声,做出最终总结:
“要说见色起意,倒也贴切。那位十蒿公子容貌气度确实冠绝中州,清冷矜贵,独一无二。更重要的是,他是唯一一个,能让咱们稳如磐石的阁主,频频乱了心神的人。”
“你看,我就说吧!”齐璇瞬间得意扬眉,彻底敲定结论,“铁定是看上了!不然根本解释不通阁主这一系列反常举动!”
雪怜苍轻轻摇了摇头,放下手中茶盏,依旧不肯认同齐璇的说法。
“还是不妥当,不要妄自揣测阁主的心思。如今正值阁主遴选的紧要关头,十蒿是时鹰长老最为看重的义子,本就是各方博弈当中很关键的人物。阁主多加以留意,本就是身为掌权者该做的事。若是单凭几次碰面便断定是心生爱慕,未免太过草率。”
“可留意有很多种留意的法子啊!”齐璇身子往前倾了倾,急于辩驳,“正常提防一个对手,暗中派遣下属去打探消息便足矣,何必要自己一趟一趟亲自过去找人家说话?观戏楼那一日,明明没有公务要谈,他偏偏陪着十蒿静坐许久。换作别的敌对派系子弟,阁主躲尚且来不及呢!”
朔闻言略一沉吟,缓缓开口。
“齐璇说得并非全无道理。只不过也未必便是世俗所说的见色起意。阁主看十蒿的时候,并不全然是打量容貌的神色,反倒更像是……在找寻什么东西。”
“找寻东西?”月绡歪着脑袋,一双清亮的杏眼满是疑惑,“找什么?身上丢了宝物吗?”
这话一出,炔明不由得嗤笑一声,用指尖拨弄桌上一盘蜜饯:
“谁知道呢。要说十蒿的样貌,确实是世间少见。白发蓝袍,气质清冷出尘,初见之时任谁都要多看两眼。要说一点好感没有,倒也很难讲。”
“你看!连小炔炔都这么说了!”齐璇立刻抓到同盟,一拍桌沿。
“哎,先别急着算上我。”炔明摆了摆手,笑意淡了几分,“我只是说容貌出众,可没直接断言阁主便是动心。阁主向来克制,极少会让私情左右大局。这件事情,尚有太多说不通的地方。”
齐璇挑了挑眉,随即说道:
“欸,你们几个还记得城门那一回吗?扇子脱手落地,恰恰是十蒿伸手先捡起来递给阁主。自那日之后,阁主心里便一直搁下这个人了。”
雪怜苍蹙了蹙眉:
“说不定仅仅只是一件印象深刻的偶遇罢了。”
“你们几个别太离谱。”
临潼听着几人的猜测,不由得吐槽出声。
齐璇根本没注意听临潼的话,越分析越觉得自己的猜想属实,胳膊往桌面上一搁:
“反正依我看,最好便是两种结果。要么阁主真是对人家动了心思,往后可以慢慢相处;要么十蒿当真包藏祸心,那咱们就要早早提防,免得阁主往后吃大亏!”
月绡小声说道:
“可那位十蒿公子身上有很重的邪气,如果真的跟阁主走得很近,会不会给阁主招来灾祸呀?”
“这倒也是一桩隐患。”朔点头,神色郑重起来,“十蒿实力深不可测,背后站着时鹰长老。无论阁主对他究竟抱着何种心思,此人都万万不能等闲视之。”
齐璇往椅背上一靠,胳膊搭着椅背,忽然压低声音,噗嗤笑了一声,感慨道:
“说实在的,我从前还以为阁主一心只有阁务与遴选,半点儿女情长都不会沾。万万没想到啊,咱们阁主居然还是个断袖,偏偏看上这么一位容貌绝世的公子。”
雪怜苍当即轻轻咳嗽两声,面露几分无奈:
“齐璇,这话可不要随口乱说。尚无实据,传出去很容易变成流言,于阁主名声有损。”
“嗨,这屋子里又没有外人!”齐璇摆了摆手,并不以为意,“咱们私下聊聊罢了,又不会跑到外面到处嚷嚷。”
炔明眉眼弯起,撑着腮饶有兴致:
“若是当真如此,倒也算一桩趣事。只不过十蒿此人周身迷雾重重,背后还有时鹰长老,就算阁主真有心意,前路恐怕也不会顺遂。”
月绡眨了眨眼睛,似懂非懂,转头看向朔小声问道:
“断袖是什么呀?”
朔闻言略微一滞,顿了顿才简略低声答道:
“没什么,他们几个乱造的词,你听听就好。”
临潼放下茶盏,神色稍稍郑重了些许:
“好了好了,这些话仅限于咱几人闲聊,可别传到外面去,不然对阁主的声誉不好。”
齐璇见临潼说得严肃,也收敛了几分嬉笑,连忙点头:
“明白明白!我心里有数,咱们就关起房门吃瓜,绝不往外泄半个字!”
谁也未曾察觉,分部院落的回廊尽头,一道玄衣身影静静伫立。
时赋立在暗处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中那柄刻着旧字的折扇,将屋内所有人的闲谈争论,一字不落地尽数听入耳中。
上心?
见色起意?
断袖?
晚风卷过廊下的枝叶,簌簌轻响。
时赋低垂着眼眸,望着扇骨角落那行早已刻入心底的浅浅字迹,喉间漫开一缕淡淡的涩。
片刻之后,时赋悄悄转身,衣摆划过青石地面,悄然离开了回廊。
烛火依旧在客房之内摇曳,一屋子人的议论尚且还没有停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