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面阁
入夜了,屋外的雨声穿过走廊,透过门,传入屋内正在沉睡的少年梦中。
梦中的少年立在一处高台之上,周围,来来往往的人皆穿着一致的青色长袍,看起来是某个宗门的广场。
时仕站在这里,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。突然,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落在了脸上,少年抬头望去,是雨,下雨了。淅淅沥沥的雨声夹杂着兵器碰撞的声音,越来越大。
时仕忙向周围看去,青衣袍们早也消失不见,雨却越下越红。
起初只是淡红,不过片刻,雨色便骤然加深,化作浓稠的猩红,从高空倾泻而下,落在他的面前。
渐渐地,雨声像是被血水浸透,变得沉闷、黏腻。
看着这一幕,少年下意识抬手遮挡着。可指尖触到的,却是温热而黏腻的红。
轰——
时仕从床榻上猛然坐起,环顾周遭熟悉的屋舍,这才发觉只是一场梦。
察觉掌心那温热粘稠的触感,忙抬手看去,借着窗外的雷光,那赫然是他的眼泪。
又是红色的。
屋外,雨越下越大,还不等少年想明白,闪电的微光就照亮整个黑暗的房间,同时也照亮了案板上,那柄黑色的长剑。
时仕不由得皱了皱眉,翻身下了床,拿着剑左看右看,随即眼神一亮,连忙从箱子里面翻出自己之前的衣服,衣服上刻有阵法,可以防御,也可让衣服随身体而自动变成合适的大小。
当下立刻穿戴好衣服,又梳理好发型,随即抱着剑跑了出去。
时仕想起来,不久前,从炔明那里听到过的恢复记忆的方法:重复脑海里一样的动作与形象,就极大可能恢复自己的记忆。
少年站在雨夜,趁着夜色,一招一式地挥舞着长剑,不知为何,时仕有种熟悉的感觉,他这样练过很多次。
手中的剑影渐渐与记忆中的招式重合,少年的动作不由得越来越快。
下一刻,一剑刺出,噗的一声,眼前闪过一个人胸膛被剑穿透的画面。
手中长剑直接被吓得飞了出去,直直扎在一旁的地上。
轰——
时仕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方才闪过的画面是我做的?”
红色的液体顺着雨水,从指尖滑落。
“我的过去,究竟藏着什么?”
脑海中,不断闪过回忆,传来一阵阵的刺痛,迫使少年不由得跪在了地上。
雨水淌过少年的膝盖,冰冷的触感刺激着少年的神经。
血,全是血。
轰——轰——
少年眼前片段不断闪烁,过去的记忆片段在眼前不断被放大,直到最后,再一次定格在自己掌心的红色血液上。
“小十,你在哪儿?”
屋内不见人影,时赋不由得眉头一皱,下意识将手中的玄扇抵在额头。
“这小子,该不会……”
时赋猛然想起过去那人奇怪的练剑方式,不由得心头一紧,忙推门出去,才寻到走廊,便看见雨地里孤身跪立的少年。
“小十!”
时赋快步冲上前,脱下外袍,轻轻披在少年肩头。
时仕垂着头,闻声抬眸,微微眯起眼。眼前来人轮廓,与记忆深处的身影彻底重合。
十二岁稚嫩的身躯,在雷光暴雨之间,一点点褪去稚气,蜕变成时赋刻在心间的十七岁模样。
“时仕?”
时赋僵在原地,看着那双往日干净的眼眸,此刻覆满疏离,呼吸骤然停滞。
俯身,将人打横抱了起来,快步向屋内走去。
少年靠在那人的怀里,低垂着眼,一言不发。
雨夜长廊,风雨穿廊,冷湿的风携着雨丝扫过檐角。
长廊尽头,几道身影正贴着墙根、放轻脚步,鬼鬼祟祟往内侧溜。
正是返程归来的朔、齐璇、炔明,还有月绡。三人将少女护在身后,牢牢把她藏在背影之间,月绡怯生生抓着朔的衣摆,眼神懵懂,完全没察觉空气中翻涌的紧张。
三人一路冒雨赶回,心知私自带外人踏入无面阁是大忌,全程屏息敛气,连呼吸都不敢太重,只想悄悄回房,神不知鬼不觉混过今夜。
可刚拐过长廊转角,漫天雨雾深处,一抹玄色身影稳稳抱怀而来。
朔、齐璇、炔明三人脚步猛地一顿,浑身僵住,下意识将身后的月绡遮得更严实。月绡只探出半张小脸,好奇地望向前方,依旧不明所以。
长廊灯影摇晃,雷光一瞬撕裂夜色。
照亮的,不再是那个软糯稚气、身形单薄的十二岁少年。
怀中人眉眼清挺冷冽,身形彻底抽长,褪去孩童模样,一身红衣利落冷峻。
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,二当家不戴面具的脸。
三人瞬间瞳孔地震,集体失语。
抱着少年的时赋,步履倏然停顿。
长廊两端,两两相对。
空气死寂无声,只剩雨打檐角,声声沉落。
时赋垂眸,看了眼怀中人冷淡沉静的眉眼,再抬眼时,已然是全然淡漠无波的阁主姿态,压迫感沉沉笼罩整条长廊。
朔、齐璇、炔明头皮发麻,僵在原地,一动不敢动,心底只剩同一个声音:
完了完了,撞枪口上了。
时赋不再多看他们,抱着时仕,快步越过几人。
房门轻闭的声响在雨夜长廊里格外清晰,隔绝了室内烛火与那二人之间沉重难言的气氛。
直到玄色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后,朔、齐璇、炔明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松了半分,冷汗已经浸透后背衣衫。
月绡从朔的身后探出脑袋,清澈的眼眸里满是疑惑,小手还紧紧攥着朔的衣袖,轻轻歪了歪头。
“石头,刚刚那个人是谁呀?大家怎么都不动了,是发生什么事了吗?”
齐璇长长吸了一口带着雨味的凉气,抬手捂住胸口,压低声音,气息都还不稳:
“呼,我的天……方才阁主怀里面的,是二当家吧?我没看错吧?原先那个小十……怎么一下子长成那样了?!而且……原来二当家长那样……”
炔明眉头紧锁,抬手捻了捻被雨水打湿的发梢,语气凝重,还带着一丝惊魂未定:
“亲眼所见,应该不会错。往日二当家和阁主一般覆着面具,阁中还没人见过他俩的脸。”
朔垂眸看了一眼身侧懵懂的月绡,眼底多了几分顾虑,声音压得很低:
“先别说这个。眼下更大的麻烦,是我们。”
这话一出,齐璇猛地一拍脑门,差点惊呼出声,连忙捂住嘴,左右警惕扫视空荡荡的长廊。檐外雨水哗哗落下,掩盖住几人的低语。
“光顾着震惊二当家摘下面具的模样,差点忘了我们还藏着月绡!方才咱给人藏得严严实实的,阁主应该没注意到吧?”
炔明嫌弃地白了眼齐璇:
“男人婆,你能再神经大条一点吗?阁主的修为可比咱高多了,肯定已经发现了啊!不过我们也得想好说辞,不能连累月绡。”
月绡听着他们你来我往的对话,似懂非懂,指尖轻轻拉了拉朔的袖子,小声问道:
“石头,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?要不然我还是回去……”
朔侧过身,放柔了神色,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,却依旧压低嗓音:
“没有,不必害怕。阁主一向心软,我们目前在商量怎么让阁主同意留下你。”
……
屋内,烛火摇曳,暖光温柔落满床榻。
时赋小心翼翼将人放在床榻之上,指尖擦过那人还带着湿意的脸颊。
时仕眯了眯眼,抬手一把攥住他的衣襟,定定望向他:“时赋!”
“我在。”
时赋没有试着拉开他攥着衣襟的手,反而微微前倾身子,离他更近一点。
“我一直都在。”
“你瞒了我很久。”时仕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和怅然,“从我被你寻回,一直都在瞒。”
时赋垂眸,睫毛轻轻颤动。
“是。”他坦然承认,没有辩解,“我怕记忆回来的时候,会把你一同拖入那片血海。我想让你多拥有一段不用背负杀戮的安稳日子。”
“我以为,这样就能护你久一点。”
听闻此言,时仕攥着衣襟的力道稍稍松开,随即猛然抬手将人推出去。
时赋踉跄后退几步,方才站稳。
床榻上的少年看着对方慌乱的模样,眯了眯眼,对方衣襟处,那里早已被自己手上的红泪浸透。
“你靠太近了。”
时赋缓步上前,伸手轻轻将人拥入怀中,胸腔微颤,嗓音低哑。
“时仕……”
怀中人微微绷紧脊背,冷声道:“有事?放开!”
他手臂没有收紧,只是维持着拥抱的姿态,声音轻得近乎呢喃:
“我……就抱一会儿……”
时仕怔怔地眨了眨眼,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,最终也没有动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