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闯入与涟漪（三）

她的注意力，被分散了。

被那个聒噪的、七彩的、不知所谓的人类女孩，带走了。

哪怕只有一瞬。

哪怕她很快又缩回了壳里。

但那一瞬的“脱离”，那一丝对“外界”的牵挂，那一缕因为“同类”出现而产生的微弱波动……都像一根极其细微的冰刺，猝不及防地，扎进了世王那早已冰封、却因她而屡起波澜的心湖。

一种前所未有的、强烈的、冰冷的不悦，甚至可以说是不满，汹涌而来。

这不满，不仅仅是因为薇楚箬和银尘的试探，也不仅仅是因为乔七彩的冒犯。

更是因为……她。

因为落芳华那一瞬间的反应。

在他面前，在他眼皮底下，她竟然敢因为别人，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闯入者，而露出除了恐惧和顺从之外的其他情绪？哪怕那情绪是担忧，是震惊，是茫然的期冀？

她怎么敢？

她的世界，她的注意力，她的情绪波动，难道不应该只围绕着他吗？因他的到来而恐惧，因他的命令而服从，因他的不悦而颤抖。

画画，只能画他。恐惧，只能因他。存在，只能为他所掌控。

这才是她该有的状态。这才是他“纠正”后的结果。

可是现在，那个七彩的闯入者，仅仅出现了几分钟，说了几句蠢话，就轻易地搅动了她那一潭被他强行冰封的死水？

这认知，让世王感到一种被冒犯的冰冷怒意，还有一种更深层的、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、近乎“所有权”被挑战的不快。

“在看什么”

低沉冰冷的声音，毫无预兆地在死寂的房间里响起，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
落芳华浑身一颤，猛地从怔忪中惊醒，仓惶抬头，对上世王那双深不见底、此刻仿佛凝结着暴风雪前最沉重阴云的冰蓝色眼眸。

“没、没看什么……”她声音发颤，下意识地否认，双手紧紧攥着衣角。

“没看什么？”世王缓缓站起身，高大的身影在幽暗光线下投下长长的阴影，一步步，朝着她走来。

步伐不疾不徐，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落芳华紧绷的心弦上，带来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
“方才，那个聒噪之物闯入时，你在看”他在她面前停下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，目光如同冰锥，刺穿她试图掩饰的慌乱“她被拖走时，你也在看”

“甚至此刻”他微微俯身，冰蓝的长发随着动作垂落，几乎要扫到落芳华低垂的头顶，声音压得更低，带着一种危险的平静“你的心里，还在想着她，是不是？”

落芳华的心脏狂跳，几乎要冲破胸膛。

她想否认，想辩解，但在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注视下，所有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。她只能拼命摇头，眼泪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。

“害怕？担心？还是……”世王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，里面翻涌着冰冷而晦暗的情绪“在期待什么？期待那个蠢物，能带你离开？”

最后一个字落下，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，极致的寒冷和威压，让落芳华几乎无法呼吸。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冰窟的最底层，连血液都要冻结。

“不……不是……”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，泪水终于滑落。

“不是什么？”世王却不肯放过她，指尖抬起，轻轻勾起她的一缕发丝，冰冷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颤“不是期待离开？还是……不是将注意力，放在了无关紧要的东西身上？”

他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偏执。

“落芳华，看来是吾之前，太过宽容了”他缓缓说道，冰眸锁着她泪眼朦胧的脸，那里面没有一丝动容，只有冰冷的审视和某种不容置疑的宣告。

“让你忘了，谁才是此地的主宰。让你忘了，你的眼睛，该看哪里。你的心思，该想什么”

他松开她的发丝，指尖转而抬起她的下巴，强迫她仰起头，直视他那双深不见底、此刻翻涌着复杂暗流的冰蓝色眼眸。

“记住”他一字一顿，声音如同万载寒冰相互撞击，带着冻结灵魂的冷意和绝对的掌控欲“你的注意力，只能是本王”

“不管是作画时的观察，还是恐惧时的瑟缩，抑或是……”

他顿了顿，冰眸深处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完全理解的、更加幽暗的光芒。

“其他任何情绪，任何念头，都只能因本王而产生”

“旁人，不配。亦不准”

说完，他松开手，直起身，最后冷冷地看了她一眼，那眼神如同最严厉的警告，然后，转身，不再停留，径直走向玉门。

“今日不必再画。好生在此，想清楚”

玉门开合，他冰冷的身影消失在门外，留下满室的寒寂，和跌坐在椅子上、如同被抽空了灵魂、只剩下无尽恐惧和冰冷绝望的落芳华。

泪水，无声地汹涌而下。

这一次，不是因为恐惧世王本身。

而是因为，他那番话，彻底碾碎了她心中刚刚因为乔七彩的出现，而悄悄燃起的那一点、微弱的、关于“外界”和“希望”的火星。

他不仅要掌控她的身体，囚禁她的自由，研究她的能力。

他甚至要掌控她的注意力，她的情绪，她心中任何一点可能飘向别处的念头。

他要她彻底成为一座只为他存在的、没有其他任何联系的、绝对封闭的“孤岛”。

这认知带来的绝望，比单纯的恐惧，更加深沉，更加冰冷，几乎要将她吞噬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