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： 除夕寒夜得御札

时序走到除夕。山间的白日格外短暂，天色刚过午后，便渐渐沉下暮色。漫天寒雾笼罩山林，院中残雪尚未消融，屋檐下悬着两盏小小的红灯笼，烛火悠悠，在寒风里轻轻摇曳。

愉妃一早便安排妥当年夜饭，桌上摆着山珍干果，还有白日里众人亲手做的各式年点。屋内炭盆烧得旺盛，暖意驱散了屋外的凛冽寒气。老弗爷、愉妃、晴儿，连同燕燕，围坐在一张圆桌旁，简简单单，共度除夕。

没有紫禁城那般盛大的家宴，没有丝竹歌舞，也没有满殿的王公亲贵，可一桌饭菜热气腾腾，身边皆是善待自己之人，也算得一番安稳年味。

席间，燕燕望着窗外沉沉夜色，心中难免又泛起念想。她暗自想象，此刻紫禁城的除夕，定是灯火如海，大殿之上筵席盛大，皇阿玛与众位宗室大臣欢聚守岁。不知道他今夜，能不能暂且放下繁杂政务，好好吃上一顿年夜饭。

饭毕，丫鬟撤去碗筷，端上热茶与蜜饯。按照旧俗，今夜要守岁，待到夜半新旧交替之时。

几人便围坐在暖阁之中闲谈。晴儿说起旧时宫中守岁的趣事，老弗爷讲起往年过年的旧闻，愉妃偶尔插话，屋内笑语融融。可燕燕心中总悬着一桩心事，时不时便抬眼望向院外山道，盼着能有来自皇宫的消息。

夜色愈来愈深，山风呜呜穿过林间，窗外偶尔飘起零星碎雪。时辰一点点流逝，已然将近子夜。

就在众人闲谈之际，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，伴随着侍卫高声的通报，打破了小院的寂静。

“宫里来人！奉皇上旨意，送年节赏赐到！”

这一声传来，满室之人皆是一怔。除夕深夜，本以为今夜不会再有信使奔波山路，万万没有想到，皇宫的使者竟会冒着风雪寒夜，赶来这山间小院。

燕燕心头猛地一跳，连忙站起身来。

愉妃也即刻起身，整理衣襟，吩咐下人速速开门迎接。

院门打开，寒风裹挟着细碎雪粒吹了进来。门外站着两名内侍，身上落满雪花，肩头、帽檐都覆着一层白霜，显然是连夜赶路，一路踏雪翻山而来。二人神色恭敬，手里捧着木匣与一卷明黄封套的手札。

“奴才参见愉妃娘娘，参见格格。”内侍躬身行礼，“除夕之夜，皇上挂念格格，特命奴才冒雪前来，送来新年赏赐，还有皇上亲笔的年节手札。山路风雪难行，耽搁了些许时辰，幸得赶在年夜送到。”

愉妃连忙道：“公公一路风雪跋涉，实在辛苦，快请进屋取暖。”

一行人进到暖阁，丫鬟连忙奉上滚烫热茶。内侍搓着冻得发红的双手，先将赏赐木匣呈上。匣内是皇上御赐的新年物件：华贵的狐裘斗篷，成套的金玉首饰，还有御膳房特制的年节糕点、蜜饯果品，皆是宫里过年的珍品。

而后，内侍双手捧起那封明黄封套的手札，递到燕燕手中。

“这是皇上除夕亲笔写下的手札，特意嘱咐奴才，务必亲手交到格格手上。”

燕燕双手接过，指尖触到信纸，即便隔着信封，依旧能感受到那一份来自千里之外的惦念。她屏退旁人，在灯下小心拆开封蜡，展开信纸。

皇阿玛的字迹依旧苍劲有力，是除夕夜灯下挥毫写下。

信中开篇，便祝燕燕除夕安康，新春顺遂。皇上说，宫中除夕家宴已然落幕，殿内灯火辉煌，可他席间，心中时常念起远在山间的女儿。他还记得从前每一年除夕，燕燕总爱守在他身侧，缠着要吃新年的果子，如今隔着千山万水，不能相聚，心中难免怅然。

信里提到，他腰间依旧系着燕燕绣的松柏荷包，今夜守岁之时，也时时摩挲，见荷包如见女儿。皇上还说，收到燕燕先前寄来的书信，知晓她在小院安分守礼，读书习艺，心中十分宽慰。

他叮嘱燕燕，除夕寒夜，万万不可贪看夜色久立寒风之中，务必保重身体。又宽慰她，朝中诸事已然大体安定，开春之后，便会择定吉日，降下旨意接她返回紫禁城。

末尾，是几句温柔的家常，盼来年新春，父女二人能够在宫中团圆，一同守岁贺年。

燕燕一字一句细细读着，暖阁之内炭火噼啪作响，窗外风雪簌簌。读罢，眼眶微微发热。除夕万家团圆之时，皇阿玛身居九重，依旧没有忘记她，不惜差遣内侍冒风雪翻山越岭，送来赏赐与亲笔手札。

她将信纸轻轻合拢，小心翼翼收好。

“劳烦公公回去代为回禀皇阿玛。”燕燕敛衽，神色郑重，“多谢皇上除夕赐下厚赏，手札我已经收到。我在此一切安好，定会谨遵皇阿玛嘱咐，保重身体，静心等候开春的旨意。也请公公转告皇阿玛，除夕夜里，万望他莫要过度操劳，好好歇息。”

内侍躬身应下，又转述了皇上几句口谕，便不敢多做停留。山路风雪险恶，他还要连夜启程赶回宫中复命。

愉妃命下人取来山间的干货，赠予内侍路上充饥御寒。众人送至院门，看着内侍翻身上马，马蹄踏碎地上残雪，身影渐渐消失在沉沉的夜色山林之中。

院门缓缓关上，隔绝了屋外凛冽寒风。

屋内依旧灯火温暖，桌上摆放着御赐的年点，那封除夕手札被燕燕妥帖收进妆匣，与之前的几封书信放在一处。

老弗爷望着燕燕，缓缓笑道：“皇上这份心意，何其深重。除夕夜冒雪遣人送信，足见心中时时刻刻记挂格格。

晴儿也笑着说道：“如今有了皇上的话，开春便有望回宫，这便是最好的新年盼头。”

燕燕轻轻点头，心中的思念之中，多了满满的希望。

今夜虽是分隔两地，可一封手札，一份赏赐，将紫禁城的暖意，送到了这山间小院。

窗外的雪还在悠悠飘落，旧岁将尽，新春将至。燕燕心中默默期许，熬过这残冬，待到春风吹遍山林，那一道接她回宫的圣旨，便会如约而来。到那时，她便能回到皇阿玛身边，再也不必隔着千山万水，遥遥寄去思念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