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题

第四十六章 临盆

预产期在第七个月末尾。

张楚岚的肚子比正常孕妇小一圈，但形状很圆，从侧面看弧度流畅，衬着他偏瘦的骨架，倒也不显得笨重。他每天照常起居，只是动作比以前慢了些，走路的时候两只手会不自觉地交替撑着腰后，步子小了很多。张灵玉把所有的外勤都推了，二十四小时待命。他把哪都通三楼靠里那间空屋子收拾出来，铺了干净的床单，准备了热水壶、干净的毛巾、消毒过的剪刀、几卷纱布。东西都是他自己查资料买的，一样一样码在床头柜上。

徐三来看过一次，站在门口，推了推眼镜。“要不要送医院？”

张楚岚坐在床沿上，摇了摇头。“不能去。我身体里的东西，去医院会暴露。”

徐三沉默了几秒。“那你……”

“我自己生。”张楚岚说。语气平平的，像是在说今天食堂的菜有点咸。

那天晚上，张楚岚躺在床上，闭着眼。丹田里的炁种转得比平时快了一些，一圈一圈的，像是感觉到了什么。小腹深处那个东西在动，不是平时的胎动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沉的往下坠的感觉。他把手按在肚子上，安安静静地等了一会儿。坠感越来越重，间隔越来越短，带着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挤的闷痛。

他坐起来的时候，羊水破了。

一股温热的液体从身体里涌出来，浸湿了裤子和床单。张楚岚低头看了一眼，撑着床沿站起来。他走到门口，拉开门。走廊里安安静静的，张灵玉的房间就在隔壁。他走过去，敲了两下门。

门几乎是瞬间就开了。张灵玉站在门口，白衬衫的领口敞着，显然也没睡。他看见张楚岚站在门口，长发散着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裤腿湿了一截。张灵玉的脸白了。

“开始了？”

张楚岚点了一下头。

张灵玉把他扶到那间准备好的屋子里。张楚岚躺到床上，张灵玉把被子叠起来垫在他腰后。他按照之前查过的步骤，把毛巾垫好，热水倒进盆里，剪刀用酒精棉擦过。他的动作很快，但手在抖。

阵痛来得比张楚岚预想的要快。

第一波真正的痛潮涌上来的时候，他的身体猛地弓了一下。那种痛从脊椎底端炸开，像是一把烧红的铁钳从骨盆里往外撑，骨头被一寸一寸地掰开。他的嘴唇抿紧了，额头上的青筋浮起来，两只手攥住床单，指节泛白。他忍着没出声。爷爷死的时候他都没哭，这点痛他能忍。

第二波。间隔比刚才短了一倍。铁钳变成了铁锤，一下一下地砸在脊椎上，砸在骨盆上，砸在每一块他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骨头上。他的呼吸开始乱了，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快。额头上全是汗，银发被汗水打湿，贴在脸颊上。他把下唇咬出了血印，喉咙里压着一声闷哼。

第三波。他忍不住了。

一声短促的、被牙齿咬碎了一半的痛呼从他喉咙里挤出来。很低，但在这个安静的屋子里清清楚楚。张灵玉站在床边，手里攥着毛巾，整个人像被那声痛呼钉住了。他从来没有听过张楚岚发出这种声音。这个人平时说话都平得像在报天气，被打碎了骨头都不会吭一声。可此刻他躺在那里，长发散了一枕头，脸色白得像纸，嘴唇咬出了血，额头上全是汗，小腹的弧度在被子底下剧烈地起伏。他又叫了一声。这一声比刚才更长，更响，尾音碎在喉咙里，变成了一种嘶哑的气音。

张灵玉的膝盖软了一下。他扶住床沿，把那声痛呼咽下去。他伸手去擦张楚岚额头上的汗，毛巾刚碰到皮肤，张楚岚的身体又弓起来了。这一次他叫出了声，清清楚楚的，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、被疼痛撕碎的颤抖。他的手指攥住张灵玉的袖口，攥得指节咯咯响。

张灵玉看着他那张脸。那张清冷绝艳的脸此刻被疼痛揉碎了，眉毛拧着，眼睫湿透了，嘴唇咬得发白。他从来没有见过张楚岚这样。这个人哪怕在情毒发作的山洞里、在马仙洪面前、在罗天大醮的擂台上，都是安安静静的。可现在他躺在这里，被疼痛逼得一声一声地叫，一声比一声碎。

张灵玉的眼眶热了。

他低下头，把额头抵在张楚岚攥着他袖口的那只手上。张楚岚的手在抖，指尖冰凉，攥着他的力道大得惊人。张灵玉的眼泪掉下来了，落在张楚岚的手背上，一滴一滴的，温热的，顺着指缝渗进去。他没有出声，只是低着头，肩膀微微颤着。

“你别哭。”张楚岚的声音从上面传来，断断续续的，被阵痛切得支离破碎。“我……都没哭。”

张灵玉抬起头。他的脸湿了，绿瞳里全是水光，眉心朱砂被泪浸得发暗。他看着张楚岚。张楚岚也看着他。那双浅色的瞳仁被汗水浸得发亮，里面倒映着张灵玉湿漉漉的脸。他在疼，疼得嘴唇都在哆嗦，但他看张灵玉的眼神里什么情绪都没有。就是看着。安安静静的。

又一波阵痛涌上来。张楚岚的身体猛地绷直了，喉咙里逸出一声更长的、更碎的痛呼。张灵玉攥住他的手，十指扣在一起。他的手也在抖。

“快了。”他听见自己说，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。“快了。再忍忍。”

张楚岚没有回答。他的头往后仰，脖子上的筋绷成一条线。他张着嘴，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、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闷哼。整间屋子都是他的声音。栀子花的香味浓得呛人，从他被汗水浸透的皮肤里往外渗，混着血腥味，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。张灵玉跪在床边，额头抵着床沿，一只手攥着张楚岚的手，另一只手按在他小腹上。他感觉到了。里面的东西在动，在往下走。一下，又一下。他把眼睛闭上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，渗进床单里。

“张楚岚。”他叫了一声。声音被泪泡得发软。“我在这儿。我在这儿。”

张楚岚没有回答。他咬着牙，攥着张灵玉的手，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那个正在从他身体里剥离的东西上。窗外的夜色很深，屋子里只亮着一盏台灯，昏黄的光照着床上两个交叠的影子。

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夜。

（第四十六章结束。）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