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题

第三十二章 临时工

六盘水。

哪都通西南大区的一个临时仓库里，张楚岚靠在墙边站着。仓库不大，堆着些纸箱和防雨布，角落里有张折叠桌，上面摊着一份地图。外面在下雨，雨丝斜斜地打在铁皮屋顶上，噼噼啪啪响个不停。

冯宝宝蹲在门口啃黄瓜，雨水从屋檐滴下来，溅在她靴子边上。张灵玉站在仓库另一头，白道袍换成了哪都通的深灰工装，银发束得整齐，眉心那点朱砂在灰扑扑的仓库里格外显眼。他的脸色还有些白，但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些。情毒退了之后，他话更少了，偶尔看张楚岚一眼，很快就移开。

张楚岚靠在墙上，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，闭着眼。丹田里的炁种转得比往常慢了一些，一圈一圈的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坠着。他按了按小腹，隔着衣服，里面安安静静的。他收回手，把外套拉链往上提了一截。

仓库门被推开了。进来的人个子很高，穿一件黑色紧身背心，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分明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两只手插在裤兜里。黑管。他扫了一眼仓库里的几个人，目光在张楚岚脸上停了一瞬，眉头动了一下，然后移开了。

“华北的？”他问。

冯宝宝点了点头。黑管没再说什么，走到地图前面站定了。

第二个进来的是个瘦小的男人，四十来岁，戴着一副圆框眼镜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，背微驼着，走路的时候步子很轻。老孟。他进门先笑了笑，笑得有些局促，目光在仓库里转了一圈，落在张楚岚身上，愣了一下。

“这……”他推了推眼镜，“这是华北的临时工？”

冯宝宝把黄瓜尾巴扔进垃圾桶，站起来。“嗯。张楚岚。”

老孟又看了张楚岚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，没说什么，走到角落里站定了。

第三个进来的脚步声很轻，几乎听不见。一个年轻男人靠在门框上，头发染成浅金色，耳朵上戴着一排耳钉，穿一件花衬衫，领口敞着。王震球。他扫了一眼仓库，目光在冯宝宝身上停了停，然后转到张灵玉身上，最后落在张楚岚身上。他看了几秒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
“嚯。”

他只说了这一个字，然后从门框上直起身，走进来，找了个箱子坐下。

最后进来的是肖自在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袖，身形瘦削，面容清秀，戴着一副细框眼镜，看上去像个文弱的教书先生。他进门的时候步子很慢，目光平平地扫过仓库里的每一个人。看到张灵玉的时候，他的目光停了一下，微微点了点头。张灵玉也点了点头。天师府和佛门有些渊源，两人大概见过。

然后肖自在看向张楚岚。

他的目光在张楚岚脸上落了三秒。不长，但很稳。张楚岚没有睁眼，依旧靠在墙上，安安静静的。肖自在收回目光，走到黑管旁边，低头看地图。

“人齐了。”黑管说。

雨还在下。仓库外面有车经过，轮胎碾过水洼的声音闷闷的。黑管把陈朵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：华南大区临时工，杀了负责人廖忠，叛逃，最后出现在六盘水。她的目的是金凤婆婆。金凤婆婆已经被她带走了，去往碧游村。

“碧游村。”王震球坐在箱子上，翘着腿，“听说是马仙洪的地盘。”

“神机百炼。”老孟推了推眼镜，声音不大，“马本在的后人。”

黑管点头，把地图上碧游村的位置圈出来。“公司要求活捉陈朵，摧毁碧游村。但村子的情况不明，马仙洪手上有八奇技之一的神机百炼，还有一批来路不明的异人给他卖命。先摸清楚再说。”

他偏头看了一眼张灵玉。“张灵玉？天师府那个？”

张灵玉点了点头。

“跟着华北的。你们俩——”黑管的目光在他和张楚岚之间转了一下，“熟悉？”

张灵玉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。“认识。”

黑管没追问，转过头去继续看地图。张楚岚从头到尾没有睁眼。

当天傍晚，一行人分头出发，在碧游村外围汇合。张楚岚、冯宝宝、张灵玉走一路。雨停了，山路湿滑，空气里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。冯宝宝走在最前面，步子轻快，张灵玉走在中间，张楚岚落在最后面。三个人隔了几步远，安安静静的，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鸟鸣。

走到半山腰的时候，张楚岚忽然停了一步。他偏头往路边的灌木丛看了一眼，又收回来，继续走。张灵玉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怎么了。”

“没事。”

张灵玉没再问，转回头继续走。张楚岚跟在后面，手指在口袋里微微蜷了一下。刚才那一瞬间，他感觉到了什么。很淡的一丝炁，从灌木丛深处飘出来，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甜腻味道。像是夏禾的，又不太像。他没来得及细辨，那丝炁就散了。

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，拢了拢外套。

到碧游村外围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村口立着一块石碑，上面刻着“碧游村”三个字，碑面上生了一层薄薄的青苔。村子里亮着灯火，远远看去，像是一小片山坳里的星子。炊烟从几处屋顶升起来，混着饭菜的香味，飘在夜风里。

黑管靠在石碑旁边的树干上，看见他们来了，点了下头。

“进去。装游客。”他看了一眼张楚岚，“你脸太扎眼。戴上。”

他扔过来一顶棒球帽。张楚岚接住，扣在头上，帽檐压低了，遮住了上半张脸。长发拢在脑后，从帽檐底下垂下来，还是遮不住。黑管看了两秒，没再说什么。

村口的路是青石板铺的，被雨水打得湿漉漉的。几个人散开走，装作互不相识。冯宝宝背着个旅行包走在前面，张灵玉跟在她后面几步远的地方，张楚岚走在最后面，帽檐压得很低。

村宴在村子中央的一块空地上摆着。几张长桌拼在一起，上面铺着白布，摆满了碗碟。村里人三三两两地坐着，有的在吃，有的在说话。空气里混着酒香和菜香。张楚岚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，低着头，筷子拿在手里没动。

有人坐到了他对面。

张楚岚抬眼。隔着帽檐的阴影，他看见一个白头发的男人。面容年轻，五官端正，头上系着一条白布，穿着一件素色的长衫。他端着两杯酒，一杯推过来，放在张楚岚面前。

“新来的？”马仙洪笑了一下，声音温和。

张楚岚没有端酒，也没有回答。马仙洪也不在意，自己喝了一口，打量着张楚岚。他的目光从帽檐底下探进去，试图看清那张被遮住的脸。张楚岚偏了偏头，避开他的视线。

“你这帽子，”马仙洪说，“戴着不闷吗。”

“还行。”

马仙洪又笑了一声。他靠回椅背上，两只手搁在桌面上，手指修长，指节分明。张楚岚注意到他的指尖有一层薄茧，是常年摆弄机关器械磨出来的。

“碧游村欢迎所有愿意来的人。”马仙洪说，“不问来路，不问去处。只要你愿意留下来。”

张楚岚把筷子放下。“路过。”

“路过也好。”马仙洪端起酒杯，朝他微微抬了一下，“路过也是缘分。”
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长衫上的褶皱，走了。张楚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宴的人群里，低下头，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。对面的椅子空了，那杯酒还搁在桌上，映着灯笼的光，安安静静的。

冯宝宝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到了他旁边，嘴里嚼着一块从桌上顺来的肉。她歪着头看张楚岚。

“那个人看你的眼神，跟别人看你不一样。”

张楚岚偏头看了她一眼。

“哪儿不一样。”

冯宝宝想了想，嚼了两口肉。“别人看你，是看花。他看你，是看一把没见过的锁。”

张楚岚没接话。他把那杯酒推开，站起来，往村宴外面走。路过张灵玉身边的时候，他停了一步。张灵玉正坐在一桌村民旁边，安安静静地喝茶，看见他过来，抬了抬眼。

“有事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张楚岚从他身边走过去，走到村子边缘的一棵老树下，靠着树干站定了。他闭着眼，呼了一口气。丹田里的炁种转了一圈，稳的。但小腹深处那个东西又动了一下，极轻微的，像是被什么惊着了。

他把手按在小腹上，隔着衣服，安安静静地站了一会儿。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，落在他按着小腹的那只手上，冷白的手指在月色里几乎透明。

远处村宴的灯火还亮着，人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。冯宝宝蹲在桌子旁边继续吃肉，张灵玉端着茶杯坐在人群里，黑管和老孟在村子另一头转悠，王震球不知道去了哪里。张楚岚站在树下，帽檐压着半张脸，长发垂在肩后，安安静静的。

夜风从山谷里灌上来，把栀子花的味道卷散了。

（第三十二章结束。）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