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体术
张宝宝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白惨惨的,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清亮。她忽然笑了一下,露出两颗虎牙,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把短刀,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其实我不是你姐。”她把刀在指尖转了一圈,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,“我叫冯宝宝。”
话音未落,坟地里的土动了。
张楚岚脚下踩着的地面忽然拱起来一块,一只灰白色的手从土里伸出来,五指僵硬地张开,猛地抓住了他的脚踝。那只手枯瘦,指甲缝里塞着泥,手腕上缠着一截烂掉的布条。张楚岚低头看了一眼,没有动。
更多的土包在月光下鼓起来,一个接一个,像是整片坟地都在呼吸。十几具尸体从土里爬出来,穿着各式各样的寿衣,有的还裹着烂了一半的席子。他们的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,脑袋歪向一边,眼睛里没有瞳孔,只有一片浑浊的灰白。
冯宝宝已经冲出去了。
她的身形在月光下拉出一道残影,短刀横劈,一刀削掉了最近那具尸体的半边脑袋。刀锋切骨头的声音很脆,像在剁冻肉。她脚下没有停,旋身一脚踹翻了身后扑上来的两具,左手按住第三具的脑门往下一压,右手的刀从下往上捅进胸腔,抽出来的时候刀身上挂着一层灰黑色的黏液。动作干净利落,没有一点多余的力气,像是在地里刨了一天的土豆之后顺手砍了几根烂树桩。
她砍翻了七八具,忽然收了刀,回头看了张楚岚一眼。
“你慢慢耍。”
说完她就跑了。脚步轻快,马尾辫在月光下一甩一甩的,几秒钟就消失在山路拐角。
张楚岚站在原地,脚踝上还攥着那只手。
剩下的尸体全朝他围过来。它们走得很慢,关节僵硬,一步一卡,但数量在增多——土里还在往外爬。张楚岚数了一下,至少还有二十来具,呈扇形向他收拢。
他呼出一口气。
没有金光,没有雷光,没有一丝炁的波动。他只是把重心微微下沉,膝盖松了松,两只手从袖子里滑出来,垂在身侧。月光照着他的侧脸,刘海被风吹开了一条缝,露出的半只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。
最近的那具尸体扑上来了。它张着嘴,喉咙里发出干涩的气音,两只手直直地往前伸。张楚岚侧身让开它的爪子,右手从它伸出的手臂下面穿过去,掌根贴住它的肘关节内侧,往上一顶——咔。胳膊从肘部反向折了过去,骨头刺破皮肉的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。
他没有停。左手扣住那具尸体的后脑勺往下一按,右膝盖抬起来撞在它的面门上。鼻梁骨碎成一团,整张脸凹下去一块。尸体软了,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,不动了。
第二具从左边扑过来。张楚岚没转身,右脚后撤半步,身体下沉,左肘往后一捣。肘尖砸在尸体的肋弓上,三四根肋骨同时断裂,断茬往里扎,刺穿了里面的东西。尸体向前扑倒,张楚岚顺势抓住它的后领,抡起来砸向右边扑来的第三具。两具尸体撞在一起,骨头碎裂的声音叠在一起,像是踩碎了一把干枯的树枝。
第四具、第五具同时到了。张楚岚矮身从它们手臂之间钻过去,左手抓住左边那具的脚踝往上一提,整具尸体头朝下栽进土里,颈椎折断的声音闷闷的。右手同时捏住右边那具的喉咙,五指收拢,气管和颈骨一起碎在掌心里。他把两具尸体甩开,退了一步。
剩下的尸体围成一个圈,慢慢缩小。
张楚岚站在圈中央,呼吸很稳。月光从头顶洒下来,把他的影子压在脚下。他动了。
这一次他不再等它们靠近。他主动踏出一步,身形贴着最近那具尸体的侧面滑进去,右手从它腋下穿过,左手按住它的后颈,一拧。颈椎脱臼的声音像是拉开了一个生锈的拉链。他借着拧转的力道把尸体甩出去,砸翻了身后两具,然后脚尖点地,整个人贴着地面旋了半圈,脚后跟扫在第四具的膝盖侧面。膝关节往内弯折,尸体跪倒在地,张楚岚的膝盖紧跟着顶上去,撞在它的太阳穴上,颅骨凹进去一个拳头的形状。
他很少用拳头打正面。拳头的接触面太大,力量分散,打骨头不如打关节,打关节不如打连接处。他在系统空间里练了一年的体术,学的全是这种打法——用最小的接触面积,打在骨头最脆弱的地方,关节、喉结、太阳穴、肋弓下缘、锁骨窝。
一具尸体从背后扑上来,两只手箍住了他的腰。张楚岚没有挣,他往后一靠,后脑勺撞在尸体的面门上,鼻骨碎裂的同时他反手抓住尸体的手腕,往外一翻,肘关节脱臼。尸体松了手,他转过身,一掌切在它的喉结上,气管塌陷。尸体倒下去,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干涩的气音,然后不动了。
又上来三具。
张楚岚退了两步,后背抵住了一棵老槐树。三具尸体呈三角形围过来,六只手同时伸出。他等它们的手快要碰到衣服的时候,忽然往下一蹲,从三双手臂的空隙里滑了出去,像一条没有骨头的蛇。三具尸体的手互相撞在一起,卡住了。张楚岚从它们身后站起来,一手一个,抓住两具的后脑勺,往中间一磕。两颗头颅撞在一起,颅骨同时裂开。第三具转过身来,他抬脚踹在它的膝盖上,腿弯了,尸体跪下去,他跟着一脚踩在它的后颈上,颈椎断裂。
最后一具。
那具尸体比其他都高,站着比张楚岚高出一个头,肩膀宽厚,像是生前做惯了力气活。它走过来的步子比别的稳,关节响动也轻,两只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弯曲。张楚岚看着它,微微偏了偏头。
尸体扑上来了。速度比之前那些快了一截,两只手抓向他的肩膀。张楚岚没有躲,他往前踏了一步,身体贴着尸体的胸口滑进去,左手从下面托住它的下巴往上推,右手同时按在它的后颈上往下压。两个方向的力量同时作用在颈椎上,咔嚓一声,颈椎从中间断开。尸体的脑袋往后耷拉下去,但手还在动,两只胳膊胡乱地挥舞。张楚岚松开手,退了一步,看着它歪歪扭扭地往前走了两步,膝盖一软,脸朝下栽进土里,不动了。
月光照着满地的尸体。有的还在抽搐,手指在地上划出浅浅的沟。张楚岚站在它们中间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上沾着灰黑色的黏液,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泥。他甩了甩手,在裤子上擦了擦。
他的呼吸平稳,心跳没有加快,身上没有出汗。这一整套动作打下来,像在系统空间里练了一百遍剑舞一样,身体比意识更快地记住了每一个角度、每一分力道。他没用金光咒,没用阳五雷,没用冰。就是拳脚。身体的每一块骨头、每一根筋、每一寸肌肉,都是武器。
他抬头看了看山路拐角的方向。冯宝宝早就没影了,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。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她身上的味道,说不上来是什么,有点土腥,有点铁锈,还有点说不上来的干净。
张楚岚收回目光,又低头看了看满地的尸体。他蹲下来,翻看了最近那具尸体的后颈。皮肤下面有很淡的炁的痕迹,像是被人用某种手段操控过,但操控者已经不在了。他站起来,把手上最后一点黏液蹭在树皮上,然后转身往山下走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。
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。他偏头看了一眼。坟地旁边的灌木丛后面,露出半个灰扑扑的衣角。是冯宝宝。她蹲在灌木后面,两只手抱着膝盖,正歪着脑袋看他,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打量。
张楚岚收回目光,继续走。
“诶。”冯宝宝在后面叫他。
他没停。
“你打得挺好的。”她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,不急不慢的,“比我预想的要好。”
张楚岚的步子顿了一下。就一下。然后他继续往山下走,身影融进夜色里,栀子花的香味被山风吹散,很快什么也闻不到了。
冯宝宝蹲在灌木后面,歪着头又看了一会儿,才慢慢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