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泉漫漫,冥雾沉沉。
苏晚殊踏过轮回鬼门,身后那方盛满人间告白与温柔烟火的天地,彻底被阴阳浓雾隔绝。再也听不见众人哽咽的呼唤,看不见众人伫立凝望的身影,只剩前路茫茫黄泉,冷风簌簌,吹彻孤魂。
一步一步,行至奈何桥头。
青石桥古朴斑驳,横跨滔滔忘川,桥下流水涤尽世间千万痴念。桥边白发垂肩的孟婆手持汤碗,静立千年,见她孤身前来,神色淡然无波,语声沧桑古老:
“轮回过客,皆饮此汤。一碗孟婆汤,断爱恨,消执念,忘前尘,干干净净入来世,无忆无挂,无牵无扰。姑娘,饮吧。”
浑浊汤药浮着细碎微光,是世间最绝情的忘川水。
苏晚殊垂眸凝望着那碗汤,纤唇轻抿,心底翻涌起万千不舍。
她舍不得黑主学园的朝夕相伴,舍不得优姬纯粹温柔的笑颜,舍不得零隐忍深沉的守护,舍不得一缕温顺的相随,舍不得枢的千年纵容、拓麻的温润相守、英与晓他们的热闹嬉闹,更舍不得灰阎与夜刈十牙数年照拂护持。
若尽数遗忘,来世陌路相逢,不识旧人、不记旧约,那她数年人间修行、满堂深情告白、生死不弃的羁绊,便真的化作一场空梦。
她不愿忘,亦不舍忘。
正心下缱绻踌躇之际,幽冥晚风骤起,一袭白衣翩跹落地,白无常执幡踏雾而来,步履恭谨,掌心托着一朵幽艳绝伦的黑色彼岸花。
花瓣墨色凝霜,鎏光暗绕,不属凡尘四季,独是冥府至宝,藏忆锁念,镇魂守情。
白无常垂眸拱手,语态古雅肃穆,字字皆承冥府圣恩:
“苏晚殊,阎君察你半生赤诚,舍身护世,积德无量,凡尘执念深重可悯。特破格降恩,许你如常饮下孟婆汤,褪去鬼差劳碌、幽冥尘扰,唯独此花入魂,锁你全部前尘旧忆。”
他顿了顿,道出最动人的慈悲破例,却绝无归期定数:
“你入轮回转世,凡尘懵懂生长,前尘记忆尽数封存花中。何时灵韵觉醒、旧事重回脑海,全凭天命机缘,无人可预知时日,无定年岁,无归期音讯。一朝忆起,前尘爱恨、故人盟约,皆尽数归你。”
没有十八之约,没有既定归期。
或许数年,或许数十年,或许百年千载。
她何时归来,何时忆起,无人知晓,渺渺无期。
苏晚殊闻言,心头激荡万千暖意与感念,眉眼微润,盈盈俯身,身姿端雅,婉转清雅的戏腔悠悠漾在空旷黄泉之上,恳切绵长:
“冥君慈悲浩荡,破格怜我痴念,留我前尘旧缘,渡我轮回无憾。无常大人远道传恩,厚意深重。晚殊魂魄有幸,生生世世,感念不尽。”
字字轻柔,句句真心。
她抬手郑重接过那朵黑色彼岸花,妥帖藏入魂心深处,让幽艳花瓣扎根残魂,锁住一整个人间的岁岁情深、满堂故人。
随后,她抬手接过孟婆汤,望着遥遥茫茫的人间方向,眼底盛满无尽牵挂与期许,终是闭眼,仰头饮尽。
苦涩凉意浸透魂体,俗世浮沉、鬼差履职的辛劳尽数消散,心智归于纯粹懵懂,唯独心口那朵黑色彼岸花安稳沉寂,静静封存着所有温柔与约定,待来日天命觉醒。
孟婆望着她孤婉绝尘的背影,轻轻摇头轻叹:“最苦人间痴情人,一碗忘汤隔生死,一瓣繁花锁流年,归期渺渺,候者无期。”
苏晚殊不再回头,素衣孤影踏过奈何桥,循着轮回微光,一步步消融在茫茫冥光之中,奔赴一场不知何时梦醒、不知何时归来的新生。
黄泉寂寂,前尘封存。
人间风月,从此只剩遥遥等候。
——
黑主学园庭院,晚风凄凉,月色无声铺地。
阴阳雾气彻底散尽,虚空再无半点轮回微光。
众人依旧伫立原地,无人离去,无人言语。
方才那场告白、那场离别犹在眼前,可他们眼睁睁看着她踏入轮回,却没有任何人知道她何时会回来。
是数年匆匆?是数十寒暑?还是百年千载、遥遥无望?
无人可知,无人能测。
凡人一生不过须臾百年,韶华易逝,寿命有终。
锥生零浑身僵冷,眼底最后一点温热光亮尽数沉灭,只剩彻骨的偏执与恐慌。
他是人,血肉凡胎,生老病死自有天命。
若是她十年归、二十年归,尚可等;可若是她百年千年方醒前尘,待她归来,这世间早已无他,只剩荒丘黄土、岁月空坟,他如何赴那厮守之约?
锥生一缕静静垂眸,温柔眼底是一片孤凉决绝。他半生流离,好不容易得人间温暖、得心中羁绊,绝不愿最终输给流年生死。
夜刈十牙一身凛冽肃然,素来铁石心肠、斩尽情爱牵绊的眸底,翻涌着平生唯一的执念。他以人类之身活不过百年,他赌不起这渺渺无期的等候。
黑主灰阎敛去所有温和笑意,眼底是破釜沉舟的沉静。他守得住一时,守不住一世凡人寿命。
四人相视一眼,心意相通,无需多言,便懂彼此心中所想。
他们这一生,最恨血族,最厌永生。
零自幼被吸血鬼害得家破人亡,毕生憎恶血色宿命;一缕厌弃血族孤寂、永生寒凉;夜刈十牙以猎杀吸血鬼为天职,视血族为毕生仇敌;黑主灰阎一生守护人类秩序,向来不屑血族长生孤寂。
永生,于他们而言,本是最憎恶、最恐惧、最避之不及的炼狱。
可如今,为了一场归期未定的等候,他们甘愿以身入魔,以身堕血,弃凡人皮囊,舍此生道心,拥抱那无边无际、孤寂永世的永生。
只为——不管她多少年归来,百年、千年、万载,他们都尚在人间,不曾老去、不曾凋零,静静等她回家。
锥生零抬眸,望向玖兰枢、一条拓麻、蓝堂英,声线沙哑紧绷,字字泣血决绝:
“我们不知她何时归来。或许沧海桑田,或许岁月千载。凡人寿命短促,我等不起。”
“我毕生恨血、厌血族、惧长生孤寂,可今日,我愿弃人身、堕血嗣,承永世孤寂。”
“我不要缺席她的归期,我要活至她归来的那一日,无论多少年,无论多少载。”
锥生一缕轻声附和,眉眼温柔却义无反顾:“我亦愿如此。此生最怕,来日她忆尽前尘、踏归人间,世间再无等候之人。”
夜刈十牙冷声道:“我斩血族一生,今日自堕我道,以身饲永夜,换一场无期守候。”
黑主灰阎轻叹,眼底决绝已定:“舍弃浮生短暂安稳,换取万古长存,只为候她一人。”
四人句句无悔,字字皆痴。
玖兰枢金眸深沉动容,望着四人颠覆毕生信念的抉择,缓缓颔首,音色低沉庄重:“汝等甘愿负平生所恶,守无期归人,此心可鉴。吾成全你们。”
一条拓麻温润眉眼覆上一层淡淡怅然,轻声道:“从此人间岁岁无尽长夜,我等并肩相守,不问归期,只候故人。”
蓝堂英敛尽年少跳脱,神色肃穆郑重:“不管多少年,不管多漫长,我们一直都在,等她回来。”
月色寂落,庭院无声。
曾经最厌吸血鬼的四个人,亲手推翻了自己一生的执念与立场。
他们舍去短暂温暖的凡生,奔赴永恒孤寂的长夜。
不为永生繁华,不为权力力量。
只为一场没有归期的等待。
从此人间岁岁年年,沧海桑田变迁,山河更迭枯荣。
长生者立于岁月尽头,遥遥相望,默默守候。
不知归期,不问重逢,只许余生万古,静待一人,踏月归来。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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