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五章 归尘踏尽人间暖，戏语轻言来生约

黄泉路浅，彼岸风柔。

褪去幽冥大殿的肃杀寒意，沿途冥火尽数化作细碎流光，绕着苏晚殊素白残魂轻轻流转。黑白无常分立左右，步履从容，引着她踏过忘川渡，剥离一身地府阴气，只留澄澈温润的英烈功德萦绕周身。

一路烟霞辗转，阴阳界限层层破开，沉沉幽冥殿宇彻底隐于身后，喧闹鲜活的人间气息扑面而来。微风拂过衣袂，带着尘世草木、晚风与烟火的温柔，消散了数日来身陷地府的寒凉桎梏。

人间依旧，暮色沉沉。

此处正是黑主学园后山的空地，也是苏晚殊当日神魂离体、陨灭消散之地。

空地上早已聚满众人，人人神色憔悴，眼底皆凝着久久不散的哀戚。

玖兰夫妇立在最前，眉眼间满是焦灼与沉痛，数日不眠不休的等候，让二人周身华贵气度尽数褪去，只剩满心牵肠。锥生夫妇两两相依，眼底泛红，指尖始终紧绷，日日盼着天边神迹，盼着少女归来。

锥生零垂立一侧，脊背绷得笔直，往日清冷淡漠的眼眸蒙着一层水雾，薄唇紧抿，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死寂，日日守在此地，寸步不离。身侧的锥生一缕亦是神色黯然，兄弟二人并肩而立，皆是满心忐忑，不敢轻言希冀。

玖兰优姬眼眶红肿，双手紧紧攥着衣角，频频望向阴阳交界的虚空，一遍遍默念着苏晚殊的名字，眼底盛满纯粹的惦念。玖兰枢立在她身侧，优雅矜贵的面容难掩浅淡忧色，深邃眸光牢牢锁着前路，静待那道素衣身影归来。

一条拓麻敛了往日温润笑意，眉眼沉凝，蓝堂英褪去跳脱顽劣，架院晓沉稳伫立，支葵千里、早园榴佳、远矢莉磨三人两两相伴，皆是神色肃穆。黑主灰阎与夜刈十牙并肩而立，望着空荡的空地，满心惋惜又万般期盼。

所有人守在此处，等一场几乎无望的归期。

就在众人心神沉沉、哀绪弥漫之际，虚空骤然漾开一圈温柔的清辉。

细碎金光穿透暮色，轻盈洒落，一道纤瘦素白的身影缓缓自光晕中踏出，衣袂飘飘，眉眼清绝，正是离去数日的苏晚殊。

“晚殊！”

最先失态的是玖兰优姬，她惊呼一声，再也克制不住，不顾一切朝前奔去。

所有人瞬间回神，凝滞的空气骤然炸开，一众人心头积压多日的悲痛与惶恐尽数崩裂，纷纷快步围上前。

苏晚殊立在原地，望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容，眼底漾开温柔暖意。

不等她开口，优姬已然扑入她怀中，温热泪水瞬间打湿了她的素衣，哽咽声声：“你终于回来了……我还以为，再也见不到你了……”

锥生零紧随而至，素来清冷坚韧的少年，此刻肩膀微微颤抖，水雾氤氲了双眸，他不敢用力触碰，生怕这只是转瞬即逝的幻影，只死死望着她，眼底翻涌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与酸涩。

玖兰夫妇快步上前，颤抖着手轻轻抚上她的肩头，语气哽咽难掩：“好孩子，辛苦你了，总算平安归来了。”

锥生夫妇红了眼眶，连连点头，千言万语堵在喉头，最终只化作一句沙哑的平安便好。

一条拓麻眼中终于褪去沉郁，漾开浅淡暖意，蓝堂英揉了揉泛红的眼角，架院晓微微松了紧绷的眉眼，支葵千里几人也纷纷放下心来，眼底凝着真切的欢喜。

黑主灰阎与夜刈十牙望着安然无恙的少女，长长舒了口气，悬了数日的心彻底落地。

众人相拥环绕，晚风温柔吹拂，满场皆是压抑不住的低泣与动容。

苏晚殊任由众人依偎牵挂，心头暖意翻涌，片刻后，她轻轻抬手，温和安抚众人，清雅婉转的戏腔缓缓响起，柔婉澄澈，字字清晰，落于每个人耳畔：

“诸位莫哭，晚殊无恙，今次得以归尘，皆是冥府破格成全。”

戏腔温柔平缓，带着独有的韵律婉转，瞬间让喧闹哽咽的众人渐渐安静下来，所有人纷纷抬眸，凝神望向她，静待下文。

苏晚殊眉眼平和坦荡，眼底无半分阴霾，唯有澄澈释然，继续以戏腔缓缓道来，将幽冥大殿的际遇缓缓诉说：

“那日魂入幽冥，历经问责核查，阎王与陆判明辨是非，知晓我此生有功无过，尽数赦我过往虚妄羁罪。”

她顿了顿，目光温柔扫过身前每一张牵挂她的面容，字字恳切，娓娓叙说：

“陆判观我神魂坚韧，心性赤诚，又身负万千英烈功德，特向阎王进言，破格授我人间鬼差临时神职。自此我无需困于地府朝暮，不必受幽冥规矩桎梏，可常驻阳间，安然滞留人间。”

众人闻言皆是一震，眼中满是惊诧，静静聆听着这段离奇际遇。

苏晚殊语声不改婉转，继续缓缓道来，将自身前路尽数坦诚告知：

“我此番履职人间，职责便是巡查四方阴阳，缉捕游离恶鬼，勾摄世间罪魂，镇煞除邪、渡厄安尘。只需我安心履职，日积月累，攒满圆满功德，便可彻底淬炼稳固残魂，褪去这游魂之态。”

说到此处，她眼底悄然漾开一抹温柔缱绻的执念，戏腔轻轻上扬，带着满心期许与笃定：

“待功德圆满那日，冥府许我随心择路。我不求幽冥官阶权禄，不恋地府万世仙途，唯求一世凡尘圆满。届时便可褪去神职，安然踏入轮回，投胎转世，得一具完完整整的鲜活肉身，做寻常凡人，享人间烟火。”

话音落时，她目光轻轻落向始终默然凝望她的锥生零，温柔绵长，情意暗藏，却依旧以坦荡戏腔，道出心底毕生所愿：

“彼时，我便可奔赴来生，守一世朝暮，赴岁岁厮守，与心之所爱，余生相伴无别，岁岁平安圆满。”

一番戏语轻柔落下，坦荡赤诚，字字真心。

满场寂静无声，所有人怔怔望着眼前素衣清婉的少女。

她曾舍身护众生，历生死浮沉，闯幽冥诡境，受尽魂飞魄散之苦，到头来所求从不是功名利禄、神位长生，不过是寻常烟火，一世相守。

锥生零望着她温柔澄澈的眉眼，眼底水雾愈浓，心中翻涌着无尽酸涩与滚烫暖意，所有的惶恐不安尽数消散，只剩满心期许，静待与她的来生之约。

玖兰枢眸色深沉，静静凝着少女孤韧温柔的身姿，眼底掠过几分赞叹与动容。世间万般浮华，皆入不了她的眼，唯情字最真，唯相守最重。

玖兰优姬渐渐收了泪水，眼中满是心疼与欣慰，轻轻握住她的衣袖，轻声道：“真好……能留在我们身边，还有来日可期。”

锥生一缕微微颔首，眉眼间尽是释然，为她这场劫后余生、来日圆满由衷欣喜。

玖兰夫妇与锥生夫妇眼眶温热，心中百感交集，既心疼她此番幽冥历险，又庆幸苍天庇佑、冥府成人之美，让他们得以再伴她朝夕，让她得偿来生夙愿。

一条拓麻微微浅笑，温润声线轻落：“如此，便是最好结局。往后我等皆在，伴你守人间安宁，待你功德圆满，赴来生圆满。”

蓝堂英重展笑颜，用力点头：“以后有我们帮你，镇邪安尘何其简单，定让你早日功德圆满！”

架院晓、支葵千里几人纷纷附和，目光皆是坚定无比。

黑主灰阎抚掌轻叹，眼底满是赞许：“赤诚之心，终得天佑。此后学园众人，皆为你后盾。”

夜刈十牙亦微微颔首，神色郑重：“阴阳邪祟，若敢作乱，我等必随你共清尘寰，护你安稳履职。”

众人真心相待，暖意融融，将苏晚殊温柔包裹。

晚风簌簌，暮色温柔，人间烟火温柔萦绕周身。

苏晚殊立在众人之间，素衣翩然，眉眼温柔，婉转戏腔再次轻响，满含赤诚与安定：

“多谢诸位厚爱相护。从今往后，晚殊便是人间鬼差，驻守阳世，清邪镇煞，护此方山河安稳，守身旁亲友平安。潜心积德，静待轮回，不负冥府成全，不负众人等候，不负此生余生、来生厮守。”

前路漫漫，人间可期。

她暂弃轮回，留守凡尘，以残魂履职，以功德换新生。

只为来日，踏尽烟火，奔赴一人，岁岁厮守，此生不悔，来生不负。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