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月垂霜,荒岗寂寂。
夜风吹过漫山野草,簌簌声响不绝,像是无数细碎低语埋在沉沉夜色里。四周残碑倾颓,荒坟累累叠叠,高低错落的土丘被百年风雨磨去所有规整模样,泥土发黑发沉,裹挟着化不开的阴冷死气。林间黑雾沉浮,阴风吹透衣料,刺骨寒凉顺着肌理钻进骨血,哪怕是常年行走黑暗、见惯邪祟异象的夜刈十牙,此刻心底也难免浸满沉沉寒意。
他抬眼缓缓扫过整片乱葬岗。
入目无半分人间烟火,无半缕生人气韵,目之所及,尽是荒冢枯骨、断石残魂,是世间至阴至煞、生人避之不及的绝境凶地。方才他深陷幻境、被小鬼缠锁心智,险些葬身此处,若非这一缕婉转戏腔破迷涤障,他今夜必定栽倒在这无声无息的阴局之中。
视线重新落回身前飘摇的女子身上。
她依旧保持着离地三寸的姿态凌空浮立,身姿窈窕娉婷,戏服水袖轻垂,衣袂随阴风淡淡漾动,绝美清丽的容颜在惨白月光的映照下剔透莹白,精致得宛如玉雕泥塑,没有半分活人的温热血色。
最让人惊心的是脚下——
满地荒草乱石、斑驳月光洒落大地,周遭万物皆有投影,山石有影、草木有影、甚至随风浮动的尘埃皆有暗影落地,唯独她伫立之处,空空荡荡,无半寸影子。
无影、无温、足不沾尘、身浮三寸。
所有细碎异象串联心底,夜刈十牙骤然彻底了然。
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散去,再无半分疑惑。眼前这位唱腔绝世、容貌倾城、性情温柔戏谑的女子,从来不是深夜途经的旅人,不是隐世修行的异人,更不是山中精怪草木仙。
她是这乱葬岗沉眠百年、执念不散的孤魂野鬼。
知晓真相的瞬间,他心中没有惊惧畏缩,反倒生出几分难言的复杂与唏嘘。她是阴魂,却存善念,非但没有借机害他,反而以自身魂音破邪除障,救了身陷绝境的自己。百年幽囚,夜夜孤唱,藏在绝美鬼影背后的,是无人知晓的悲凉与孤苦。
夜刈十牙收敛起眼底所有戒备锋芒,指尖松开紧握的猎刃,周身凛冽的杀伐气息缓缓散去,只余下沉静肃穆。他身姿挺拔立在原地,目光定定望着眼前翩跹浮荡的戏衣幽魂,音色清沉平缓,褪去了先前的紧绷警惕。
“我懂了。”
他轻声开口,望着漫山荒坟,又落回她绝色清冷的眉眼之间,缓缓发问:
“你既有灵识、能显形、可吐言、可破阴邪,已然超脱寻常野鬼桎梏。既然能自由现身游荡,为何执意困在此地,从不离开?”
“百年困冢,何其孤寂。你为何不走?”
问话落于夜风,轻轻荡荡,带着几分发自心底的疑惑,亦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。
女子闻言,悬空的身姿微微一顿。
她微微偏过头,杏眼流转,眸光潋滟如月波,唇角依旧挂着一抹浅浅淡淡的嫣然笑意,没有半分被困百年的怨怼凄苦,反倒依旧是戏台之上随性戏谑、婉转多情的模样。
下一瞬,那软糯迤逦、尾音绵长流转的戏腔,再次悠悠扬扬漫开在整片荒岗。
一字一句,皆是旧戏韵味,婉转温柔,却藏着掷地有声的宿命桎梏:
“后生郎~你哪知幽魂命数呀~”
她水袖轻扬,在空中划出一道温柔婉转的弧度,三寸浮影轻轻旋身,依旧绕着他缓缓飘游,戏腔袅袅,轻吟浅唱,道尽自身百年无奈:
“人落土为安,魂随骨而栖~
皮囊葬于此荒丘,寒骨埋于此泥地。
吾身尸骨在此,寸土为笼、寸坟为狱,
魂魄便永永远远,困于此方天地呀。”
月色穿过她透明的衣袂,她眼底笑意浅浅,语调温柔依旧,字句却满是千年不变的阴魂铁律:
“阴阳有界,魂骨有依,
魂不离骨,灵不离坟。
此生此魂,最远不过坟前十里,
再无半分余地,可踏他乡半寸土地~
百年朝暮,岁岁晨昏,
只能在这荒冢周遭,反复徘徊,日夜游荡呀。”
百年孤守,一坟锁魂。
她生前被乱棍打死,弃尸荒郊,无人收殓,无人悼念,唯有好心师妹一捧薄土、一方残碑,为她留住最后一丝人间痕迹。死后执念不散,戏音难绝,却也被天道规则死死桎梏,尸骨埋于此地,魂魄便终身无法远离。
十里之地,便是她一生一世、百年光阴的全部天地。
说罢宿命悲凉,她忽然微微倾身凑近,绝美的脸庞距他咫尺之遥,眼底戏谑笑意更浓,软糯戏腔添了几分撩人俏皮,尾音轻轻挑高,悠悠反问:
“怎么呀~
俊俏后生既知奴家是孤魂,
可心生恻隐?
你……可要携奴家,离开这荒坟寒地呀?”
一句戏言,轻俏婉转,似玩笑、似试探,轻飘飘落入耳畔,却暗藏百年孤魂最隐秘的期许。
夜刈十牙心头轻轻一震。
他望着眼前笑意嫣然、看似无忧无虑的女鬼,听着她戏腔之下暗藏的孤寂宿命,看着她终年只能困于荒坟十里、永世不得远行的悲凉境遇,心底五味杂陈。
她明明身陷绝境,被一方荒坟囚了整整百年,日日独对冷月荒草、夜夜独唱悲欢旧戏,尝尽阴阳相隔、孤苦无依的滋味,却从未滋生滔天戾气,从未害过生人,甚至心存善念,渡人脱困。
百年凄苦,不改温柔本心。
夜风瑟瑟吹动荒草,月光清冷笼罩孤坟,一人一鬼静静相对。
生人立在尘土地,孤魂浮在三寸空。
他沉默片刻,目光澄澈坦荡,轻声应答:
“我若有办法,自不愿见你百年困冢、夜夜独寂。只是人鬼殊途,我一时不知,该如何渡你脱身。”
女子听得他诚恳之言,眼底戏谑笑意愈发温柔,轻轻摇了摇头,水袖轻拂过夜风,戏腔婉转绵长,温柔浅浅:
“无妨无妨~
奴家本是宿命飘零客,
百年孤寂,早已习惯寻常。
不过随口戏言,逗一逗俊俏后生罢了~”
只是那双映着冷月微光的眼眸深处,藏着一丝无人窥见的、跨越百年的落寞与向往。
她困在此地整整百年,看尽春生秋死、荒草枯荣,听尽夜风呜咽、空山寂响,何尝不想离开这片冰冷荒冢,去看一看外面的人间烟火、山河万里。
奈何——
骨落此地,魂锁此地,一生无解,终生无归。
夜风漫漫,戏音悠扬。
荒岗冷月之下,一场温柔的阴阳相逢,仍在静静延续。1
氛围感拉满,越看越上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