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慢慢走得平缓而真实,吴世勋身上那层近乎“离体”的空茫,终于一点点被日常磨淡了。
他不再是那个只活在回忆和任务里的影子,开始有了正常人的作息、习惯,甚至一些微小的、属于“活着”的痕迹。
军营食堂开饭时,他不再总是最后一个、随便扒两口就走。哨兵常常能看见,他打完饭会和几个队员坐在一桌,听他们吐槽训练强度,偶尔被逗得嘴角极浅地动一下,不是礼貌,是真的被逗到了。
有人开玩笑说:“队里也就吴队能把俯卧撑做得跟雕塑一样,结果一吃饭被我们带得也开始抢排骨了。”
他听见了,只淡淡瞥一眼,没生气,反而伸手多夹了一块,动作自然得不像话。
午休不再全用来啃文件。天气好的时候,他会在营区操场边的长椅上坐一会儿,晒晒太阳,手机里安安静静放着纯音乐,不是悲伤曲调,只是很轻、很平和的器乐。口袋里依旧揣着那张合照,但不再是拿出来死盯着,只是偶尔指尖碰到,心里顿一下,便继续翻几页专业书。
黎清寄来一箱清安以前喜欢吃的奶糖,他没像之前那样供着不动,而是拆了,放了几颗在口袋里。训练间隙累狠了,就剥开一颗含着,甜味在嘴里散开时,他会轻轻皱一下眉,像是不习惯,又像是在记起什么。
队员发现他们队长身上偶尔会有一点淡淡的奶甜味,私下偷偷笑:“吴队这是谈恋爱了?”
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是她留在这世上,为数不多能被他亲口尝到的温度。
城市那头的热闹依旧照常。
宫辰惜正式入职,每天穿着简单的通勤装,早上和朴灿烈一起挤地铁,晚上回来分享公司的小事,谁带的早餐好吃,谁的乌龙事件好笑,日子琐碎又安稳。
鹿晗换了新工作,天天在群里喊累,转头就约温慕玖周末去吃火锅,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,鲜活又真实。
这一次聚餐,是在朴灿烈租的新家,不大,但温馨。宫辰惜买了新餐具,朴灿烈下厨,一桌子菜热气腾腾。
吴世勋进门时,手里拎着一箱牛奶,还有一包刚买的橘子,语气自然:“路过超市顺便带的。”
不再是之前那种疏离的客气,更像是真的把这里当成一个能歇脚的地方。
鹿晗一看见他就嚷嚷:“哥!你可算了不起了,终于肯主动带东西了,以前跟个世外高人似的。”
吴世勋脱了外套搭在沙发上,淡淡回一句:“总空手来不合适。”
宫辰惜端着水果出来,笑着说:“世勋哥最近气色好多了,上次见你还特别瘦。”
他“嗯”了一声,自己拉开椅子坐下,很自然地拿起筷子尝了口凉菜,点头:“味道可以。”
这一幕落在所有人眼里,都悄悄松了口气。
他终于不再是一碰就碎、一提就痛的样子,开始像个真正活在当下的人,会吃、会坐、会随口评价一句菜好不好吃。
饭桌上聊到旅行,说要找个小长假一起去周边山里住几天。
鹿晗拍着桌子:“哥必须去!你再天天待在军营,人都要长蘑菇了!”
吴世勋沉默了两秒,没像以前那样直接拒绝,而是说:“看任务安排,没紧急情况就去。”
一桌子人瞬间炸了。
连朴灿烈都有些意外:“你真同意?”
他抬眼,语气平静:“总待着也没意思。”
其实不是没意思。
是他忽然明白,清安用命换他回来,不是要他一辈子守着墓碑当活死人,而是要他好好体验这人世间——
吃一口热饭,晒一回太阳,走一段没走过的路,看一眼没看过的风景。
把她来不及过的平常日子,替她过一遍。
吃到一半,有人不小心提起以前毕业旅行的事,顺嘴带了一句:“那时候清安还说……”
气氛刚要僵,吴世勋先开口了,语气很淡,却没有丝毫躲闪:
“她那时候晕车,还硬撑着说没事。”
一屋子人都愣住了。
他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往事,继续道:“后来我把靠枕给她,一路没敢开车太快。”
说到这儿,他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,很短,却真实:“她醒了还说我开车磨叽。”
没有悲伤,没有哽咽,只是在回忆一个故人的小细节。
众人心里一酸,却也跟着笑了起来。
原来有些伤口,不是要永远避开,而是可以被轻轻提起,可以被好好记得。
散场时,吴世勋主动帮忙收拾碗筷,擦桌子,动作熟练,不再是那个浑身写着“我不属于这里”的人。
朴灿烈靠在厨房门口:“你真的好多了。”
他水流开得小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:“总不能一直那样。”
“对得起她,也对得起自己。”
回去的路上,他没有再绕去陵园。
车开在夜晚的街道,路灯一盏盏往后退,风从车窗缝钻进来,带着一点晚春的暖意。
他口袋里的奶糖硌了一下,他摸出来剥开,含进嘴里。
甜的。
原来活着,不只是扛着责任、憋着思念、撑着体面。
活着是:
食堂的排骨很香,
午后的太阳很暖,
朋友的玩笑很吵,
嘴里的糖有点甜。
他依旧想她,依旧念她,依旧在深夜想起时心口发闷。
但他不再只有痛。
他开始有疲惫,有放松,有无奈,有一点点淡淡的笑意。
有了活人该有的样子。
军营的熄灯号快响了,他把车速稍稍提了一点。
远处营区的灯光在夜色里整齐明亮,像一条稳稳的路。
他还有使命要扛,
还有回忆要守,
但也终于有了人间烟火,沾了衣角。
从此,思念不熄,生活不止。
不忘故人,不负此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