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山长夜最是磨人。
岩穴隔绝了猎捕灯火,却隔不住入骨寒凉。后半夜的山雾顺着藤蔓缝隙漫涌进来,湿冷黏腻,铺覆在破败衣衫上,一寸寸啃噬体温。
夏司夜倚着岩壁静坐不动。
自苏醒过后,他便一直保持侧身悬空的姿势,不压伤口、不耗体力、不发出半分动静。全身感官尽数敞开,耳底细细收纳穴外所有风声、步声、人声,分毫差异皆可辨识。
后背临时按压的布料早已被血渍浸硬,牢牢贴在撕裂创面上。渗血渐渐止住,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僵硬的灼麻,皮肉粘连拉扯,只要呼吸稍重,便牵扯脊背整片神经,痛得人牙根发紧。
胸腔内伤沉压不散,后半夜愈发明显。
像是有一块无形重石卡在胸膈之间,浅息尚可,深息便闷痛翻涌,喉间腥甜反复萦绕,被他一次次硬生生咽下。
最致命的折磨,依旧是干渴与空腹。
口唇干裂起皮,喉咙干涩得发疼,每一次吞咽都带着粗糙的摩擦感。腹中空空如也,长时间无进食无补水,脏腑从绞痛转为麻木的空乏,四肢脱力愈发严重,指尖时常不受控地微微震颤。
低热未退,体虚浮沉。
冷热交替反复席卷全身,时而畏寒发冷,时而脏腑燥热,意识在清醒与昏沉的边缘持续拉锯。
他太疲惫了。
连日奔逃、绝境潜行、塌方震荡、脱力晕厥,躯体早已透支到极限。可心底那点刻入骨髓的警觉,死死撑着他不敢闭目、不敢昏睡、不敢松懈半分。
穴外,彻夜搜山从未停歇。
后半夜人力虽有疲乏,排查节奏却丝毫未松。远处山谷间依旧断续传来器械碰撞、低语指令、犬只轻吠,零星光束扫过近处林坡,光影透过藤蔓缝隙,在穴内地面晃出细碎闪动。
无数次光影擦过岩穴入口,无数次脚步临近幽谷边缘。
每一次贴近,都是一次无声的凌迟。
只要有人拨开藤蔓、探身核查,这处唯一的蛰伏死角,便会彻底暴露。
他无体力再逃、无状态再躲、无余力再博弈。
一旦被发现,绝境无解。
万幸,整夜巡查皆是沿路扫查、外线清野,无人深入这片最偏、最幽、最陡的幽谷死角。
漫天猎捕,始终堪堪差了一寸。
……
霖市指挥中心,彻夜灯火通明。
大屏之上,整片近郊山林被密密麻麻的排查轨迹覆盖,红线层层叠叠,几乎无一处空白。
可整整一夜,无踪迹、无血迹、无热感、无气息。
仿佛目标在深山之中彻底蒸发。
高层面色沉冷,眼底积压着整夜的躁意与挫败,声线冷得发哑。
“整夜搜林,一无所获。”
“重伤、失血、空腹、脱水,他的身体撑不住长时间隐匿。”
“天亮之后,放弃外线大范围扫荡。”
“集中全部人力,深耕幽谷、沟壑、岩缝、洞穴所有隐蔽点位。”
一夜徒劳,墨棠终于彻底笃定。
人没有远遁,就在深山最隐蔽的死角里,死守蛰伏。
天亮,便是最终清剿。
不留盲区,不剩生机。
……
霖市四方暗线,同步捕捉天亮前的最后局势变动。
云顶大厦。
夏临渊望着收缩聚拢的搜捕网格,眸光沉凝。
“他们要收网深耕了。”
整夜漫搜无果,接下来便是定点清死角。
“这片幽谷岩穴,即将进入重点排查范围。”
“他的安稳,只剩最后一段暗夜余时。”
天光破晓前,是今夜最后、也是最后的蛰伏窗口期。
一旦天明,再无遮掩。
前路,再度逼至绝境。
别墅区书房。
夏清砚指尖轻点天光时差,语速极稳。
“凌晨五点半,晨间换岗、队伍休整交接,会出现今日第一轮、也是唯一一轮短时空档。”
“仅有七分钟。”
七分钟的视线空白、巡查脱节、人力松动。
是取水、转移、破局的唯一时机。
错过,便是天亮全覆盖、无死角清缴。
老城区暗室。
夏予深盯着排班表,眼底倦色深重,声线压低。
“七分钟,是全部生路。”
“早一秒太早,晚一秒太迟。”
“必须卡准时差,动则突围,静则等死。”
市中心医院。
夏温叙更新凌晨伤情,字字凝重:
【整夜静态蛰伏,创面止血稳定,无继续大出血风险。但重度脱水、能量匮乏、内伤淤积、低热残留全部持续加重。身体耐受度抵达临界红线,最多支撑一到两次短时行动,再无多余容错。】
身体已经没有下次机会。
成,便活。
败,便亡。
城郊高中。
夜色将尽,天光微熹。
夏星阑静静坐在窗前,心绪紧绷到极致。
血脉深处那道孤韧的气息,整夜沉默、整夜隐忍、整夜硬扛。
虚弱、疲惫、摇摇欲坠,却始终不曾熄灭、不曾倒下、不曾妥协。
少年屏息静待那转瞬即逝的七分钟空档。
等他再起,等他再破一局。
北方小城。
凌晨风凉,天地将明。
千里之外的山林杀机依旧浓重,那道独行孤影,在暗穴深处熬尽长夜、熬尽残力、熬尽满身沉疴。
无人相伴,无人救援,只凭一己之身,硬抗漫天围猎。
……
岩穴之内,微光渐透。
夜色薄褪,天际最远处浮出极淡的青灰,破晓将至。
穴外的风声渐渐平息,远处的搜查声响明显放缓、疏离。
彻夜未歇的猎捕,迎来第一波人力疲乏与交接空档。
夏司夜缓缓抬眼,眸底沉静无波。
他清晰听见了外面节奏的变化,精准捕捉到那转瞬即逝的生路缝隙。
整夜熬残身,静待天疏时。
他缓缓撑住岩壁,极缓、极稳地挪动身躯。
后背伤口牵扯的剧痛再度袭来,浑身酸软震颤,眼前黑雾轻闪。
他咬牙忍下所有痛感,敛尽所有气息。
七分钟空档,已然开始。
长夜将尽,天光将至。
困守岩穴的残躯,即将再度逆势起身,挣破绝境,寻一线新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