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深的排水暗道之内,黑暗如同厚重的帷幕,死死裹住四周。
积水在身下缓缓漫动,冰凉的泥水浸透衣衫,混着管壁滴落的冷水,一遍遍浇在后背的创口上。原本就处在反扑边缘的伤口,被湿冷持续刺激,灼痛一阵阵钻透皮肉。胸腔内伤随着匍匐挪动,每一次发力都扯得胸膈发闷,阵阵眩晕反复袭来,眼前的黑暗时而恍惚旋转,几乎要将意识拖入昏睡。
夏司夜的手臂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,掌心被粗糙砖石磨得血肉模糊,麻木的痛感几乎感知不到。
空腹许久的脏腑一阵阵绞痛,四肢肌肉酸胀僵硬,每向前挪动一寸,都要耗尽残存的全部力气。
可那一缕来自出口的微光,越来越清晰。
不再是朦胧的虚影,是实实在在的天光,穿透隧洞尽头的坍塌缝隙,落进幽暗通道。
那是自由的方向。
他不敢停歇,不敢松懈。
暗道中段多处砖石风化松动,头顶不断有细碎的碎石簌簌往下掉落,落在肩头、地面。若是稍一用力震动,便有可能引发局部塌方,将他困死在这不见天日的地下。
他将动作压到最轻,手肘、膝盖缓慢交替,一寸一寸向着光亮挪动。
越是靠近出口,隧洞的地势便微微抬升,积水渐渐变浅,空气也慢慢流通起来,窒息般的憋闷稍稍缓解。
就在距离出口只剩数米之时,头顶一块风化的大块石砖,骤然松动,轰然往下坠落。
巨响在密闭隧洞之中回荡。
夏司夜心头一凛,来不及多想,拼尽残余力气,猛地向侧面墙体扑去。
石块重重砸落在方才他匍匐的位置,尘土泥沙轰然扬起,碎石飞溅,尘土瞬间灌满口鼻。
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胸腔一阵剧痛,喉间腥甜翻涌,一口鲜血险些喷出来。他死死咬住下唇,将那股血气硬压回去。
落石堵死了身后大半通道。
退路,彻底被封死。
身后的隧路已经坍塌,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。
前路,只剩出口那片天光。
没有退路,只能向前。
漫天尘土缓缓沉降,呛得他剧烈咳嗽,浑身剧烈的颤抖,伤病、虚脱、惊魂,全部叠加在一起。
他撑着凹凸不平的岩壁,一点点撑起身体。
浑身骨头仿佛都在散架,后背的伤口在方才扑躲的动作下再度撕裂,温热的血水顺着脊背往下渗,浸透内层衣料。
他顾不上处理伤痛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朝着光亮的缝隙爬去。
终于,他穿过最后的隧洞残壁,从坍塌的缝隙间,探出身子。
外面是郊外的野地。
夜幕已经完全降临,一轮残月悬在墨色天幕之上,清冷月光洒落在荒草坡地上。
晚风迎面扑来,带着山野草木的气息,隔绝了霖市城内的喧嚣、搜查的脚步声、墨棠布下的层层罗网。
他,终于走出了那座围城。
夏司夜踉跄着踏出暗道,双腿一软,重重跪倒在长满野草的泥土上。
膝盖狠狠磕在地面,一阵钝痛传来,可他已经没有力气再维持站立。
他大口大口地喘息,胸腔起伏剧烈,浑身被泥水、尘土、血迹染得狼狈不堪。单薄的衣料破烂不堪,多处撕裂,后背伤口渗出血迹,脸色苍白如纸,嘴唇毫无血色,整个人摇摇欲坠,仿佛下一刻就会倒下。
可他的眼睛,却望着远方漆黑的山野。
霖市的灯火,在遥远的城市边缘,化作一片朦胧的光晕。
那座困住他许久的孤城,已经被远远抛在身后。
……
霖市,墨棠指挥中心。
警报骤然响起。
城西废弃排水暗道的位置,监测到局部土石坍塌的动静。
所有人员瞬间绷紧。
大屏幕上,暗道入口的点位被高亮标出。
高层猛地攥紧拳头,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怒。
“是暗道!他从这里逃出去了!”
整片城郊清剿,逐院搜查,耗费大量人力物力,到头来,还是被对方抓住了这一处被遗忘的地下通道。
“立刻封锁城外所有郊野通路!调动外围巡逻小队,往暗道出口方向搜捕!”
命令火速下达。
可已经晚了。
暗道出口处在城郊荒郊,地域辽阔,荒草遍野,山林连绵。
等搜查队伍赶到这片野地,人早已消失在茫茫夜色山野之中。
……
四方暗线,此刻全部松了紧绷许久的心弦。
云顶大厦。
夏临渊望着屏幕上的情报,长长呼出一口气。
“出来了。”
“他闯过了塌方险关,成功脱离霖市。”
虽然伤势濒临崩溃,体能几乎耗尽,但终究是挣脱了这座牢笼。
“只是眼下他状态极差,外面郊野没有补给,墨棠的外围搜捕依旧还在,危险没有彻底结束。”
别墅区书房。
夏清砚摊开城外的地形图,目光落在连绵的山野。
“出城只是第一步。”
“身上重伤未愈,无粮无水,追兵依旧在外围布网。前路依旧步步凶险。”
老城区暗室。
夏予深靠在椅背上,连日高强度的盯守带来的疲惫席卷全身。
“围城之局,到此破碎。”
“接下来,就是野外的逃亡。”
市中心医院。
夏温叙写下此刻的伤情记录:
【成功脱离城市围困,经历隧洞塌方冲击,后背创面二次撕裂,内伤受震动加重,体能彻底枯竭,机体处于极度虚弱状态。意识尚且清醒,但已经濒临虚脱,急需休整与补给。】
城郊高中。
夏星阑望着窗外的月色,心底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。
血脉里那一缕气息,终于离开了那座压抑的孤城,飘向了辽阔的山野。
疲惫、残破,却依旧顽强不息。
少年轻轻舒了一口气。
北方小城。
月色洒落窗前。
夏时安遥遥望向远方。
千里之外,那道孤影,终于挣脱满城杀局,踏入无边旷野。
……
荒郊野地,晚风萧瑟。
夏司夜跪伏在泥土之上,大口喘息。
身后是坍塌的暗道,是已经远去的霖市,是无数次死里逃生的过往。
身前是无边无际的茫茫山野,夜色沉沉,前路未知。
他缓缓抬起手,抹去嘴角溢出的淡淡血痕。
满身伤痕,遍体疲惫。
可他活下来了。
隧尽天光,险地重生。
只是这一场逃亡,远远没有结束。
墨棠的搜捕并未停止,城外的追捕依旧在向这片山野蔓延。
他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出口附近,寻一处可以喘息的藏身之地。
夏司夜咬紧牙关,撑着地面,一点点勉强站起身。
身形摇晃,步履虚浮。
残月之下,一道单薄孤影,转身,走入无边漆黑的山林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