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日光斜斜越过破败院墙,透过残缺窗棂落进废屋,碎金般的光斑散落在满地荒尘之上。
院落里野草疯长,风穿过院墙缝隙,卷起细碎枯叶,沙沙轻响,隔绝了外面城区的喧嚣。
夏司夜靠在微凉的土墙边静坐,经过方才狭巷惊险转移,全身的肌肉都在酸胀抽搐。后背的创面依旧隐隐灼痛,草汁的药效在缓慢消耗,脓热反复隐隐往上冒,低烧如同温火,持续煨着五脏六腑。
胸腔内伤带来的闷沉感没有消退,稍微多吸一口气,便会牵扯出细微钝痛。连日来滴水粒米未进,胃中空空如也,一阵阵空虚的绞痛时不时袭来,四肢虚软得仿佛踩在棉絮之上。
他没有躺倒。
重伤之下,躺卧会压迫后背伤口,闷住创面热气,极易让感染再度加重。只能保持半坐的姿态,脊背微微悬空,尽量减少皮肉受压。
闭目调息,呼吸放得极浅极缓。
身体在透支之后,本能地想要坠入昏睡,可心底的警觉一刻不敢彻底松懈。
墨棠的排查不会就此停下。
只是眼下这片连片废弃民居属于排查的边角死角,下一轮大规模清剿还需要数小时才会抵达。这是连日逃亡以来,难得一段可以真正休养的时间。
他需要抓住这宝贵的窗口期,尽可能恢复体力,压制伤势。
可眼下一无所有。
没有药物,没有食物,没有干净水源。
唯一可以利用的,只有这处废院。
夏司夜缓缓睁开眼,目光扫过屋内。墙角积着潮湿的霉土,四处散落废弃杂物,没有可以果腹的东西。只有院角一处老旧破损的储水陶罐,罐口蒙着厚灰,里面残存半罐积雨的浑浊雨水。
水,是眼下续命最重要的东西。
他撑着墙壁,慢慢站起身。每动一下,浑身旧伤便齐齐泛起痛感,脚步虚浮,走得很慢。
走到院角,俯身看向陶罐。罐中水浑浊泛黄,浮着细小的尘土与霉絮,不能直接大口饮用。
他从衣摆撕下一小块布料,叠成简易滤布,垫在罐口,缓缓倾倒。
浑浊的杂质被布料截留,流出来的水依旧带着淡淡的土腥,却已经过滤掉大部分污物。
他掬起少量,小口抿入喉间。
干裂的喉咙得到滋润,空虚灼烧的脏腑得到一丝缓解。不敢多喝,只饮少量,避免加重肠胃负担。
喝完水,他重新回到屋内坐下。
饥饿感如同潮水反复翻涌,空腹带来的眩晕一阵阵袭来。可这荒院之中,找不到任何可以食用的野物野菜。
只能硬扛。
身体的消耗,只能依靠自身残存的机能缓慢硬撑。
他抬手,轻轻摸向背后包扎的衣襟。布料下的创面依旧滚烫,草汁的清凉感正在慢慢褪去,隐隐的痒痛又开始蔓延。
没有新的草药,没有新的敷料。
只能任由伤口在有限条件下自我抗衡感染。
夏司夜垂眸,指尖轻轻攥紧。
他很清楚,现在只是暂时的安稳。
墨棠的包围圈依旧牢牢锁死整座城市,出城的所有要道全部布控。就算伤势稍有好转,想要离开霖市,依旧是千难万险。
困在城内,如同困在一座巨大牢笼。
……
霖市,墨棠指挥中心。
午后的情报不断汇总上来。
旧村分片抽检的结果全部传回,多处空置房屋、偏僻巷道逐一排查完毕,依旧没有目标踪迹。
大屏幕上,代表排查区域的色块一片片点亮,可始终找不到那一道人影。
高层坐在主位,脸色阴沉,周身气氛压抑。
“人就藏在城内,可我们抓不到。”
“他身上带着重伤,高热、伤口感染,不可能长时间远距离逃窜。一定就蛰伏在城郊这片区域。”
“调整排查策略,不再大范围漫搜。把重点锁定在城郊废弃院落、无人旧屋、荒废民居。”
“调动更多人手,按照片区,逐院进行地毯式搜查。”
一道道命令迅速下达。
原本松散的抽检,即将转为高密度的逐院清剿。
墨棠已经意识到,之前的疏漏,正在一点点被补齐。
留给夏司夜的安稳时间,正在一点点被压缩。
……
霖市四方暗线,都捕捉到了这道指令变动。
云顶大厦。
夏临渊盯着屏幕上更新的搜查部署,眉头微蹙。
“他们要开始逐院清剿了。”
原本六小时的安全窗口,被硬生生缩短。
“最多剩下三个时辰,这片废弃民居区就会迎来大规模搜查。”
安稳的时光所剩无几,不能继续久留。
别墅区书房。
夏清砚铺开城郊地形图,指尖划过几条隐蔽的出城备选路线。
“现在不能继续被动躲藏。”
“等搜查队上门,就再也没有脱身机会。必须趁着搜查还未抵达,提前规划撤离路线。”
老城区暗室。
夏予深看着最新的巡查调度,后背的旧痛隐隐发作。
“逐院搜查,会把所有死角全部翻一遍。”
“躲是躲不长久的,必须主动谋出路。”
市中心医院。
夏温叙写下午后伤情记录:
【饮水得到补充,机体脱水症状稍有缓解。但依旧处于空腹状态,营养完全匮乏。后背创面感染依旧存在,低烧持续,体能恢复极其缓慢。当前状态不适合长距离奔逃,只适合短途潜行转移。】
身体的底子,已经经不起高强度的奔波。
城郊高中。
夏星阑靠在窗边,感受着血脉里那一缕气息。
气息依旧沉寂安稳,可隐隐透出一丝紧绷。
少年心里清楚,平静只是表象,外面的暗流正在不断翻涌。
北方小城。
夏时安望着午后的流云,心底隐隐生出一丝不安。
短暂的宁静,不会持续太久。
……
废屋之内。
日光慢慢向西偏移,光影缓缓移动。
夏司夜静坐调息,将身体的状态默默梳理一遍。
伤势勉强稳住,可体力依旧孱弱,饥饿、低热、伤痛时时刻刻折磨躯体。
他能够感觉到,外面的空气里,危险正在一点点逼近。
远处隐约传来车辆行驶的声响,是搜查队伍正在向着这片片区靠近。
安稳的蛰伏时光,快要走到尽头。
他缓缓站起身,目光望向院落围墙之外。
不能继续被动等待搜查上门。
一味躲藏,只会落入绝境。
眼下,必须提前做好准备。
他开始在废屋之内,默默观察周遭环境。院墙高低、巷道路径、有没有可以借力的掩体,哪里是视野盲区,哪里可以快速脱身。
残躯尚在,沉疴未消。
可暗流已经涌动,杀机步步迫近。
他不能坐以待毙。
短暂养息之后,又要再度踏上潜行之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