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八章 大堤哨影，七弟孤行

暮色沉沉压覆整片芦苇沼泽。

晚风卷着苇絮，凉意越来越重，沼泽底下淤泥的寒气顺着鞋底往上渗。夏司夜的脚步依旧缓慢，每一步都要试探脚下虚实，生怕踩进看不见的泥潭。

低热没有消退，浑身的肌肉持续发酸，后背伤口的灼痛一阵阵反复袭来。他不敢停下太久，远处地面搜查小队的人声已经越来越近，隔着层层苇秆，隐约能听见对讲机断断续续的杂音。

墨棠的人正在向苇荡腹地步步推进。

他抬眼望向东方，那道隆起的土黄色长堤已经近在眼前。

废弃防洪大堤，是离开这片泥泽唯一的出路。

大堤是夯土筑成，上面长满杂乱的灌木与矮树，堤身高出沼泽水面数米。可夏司夜心里清楚，大堤中段设有一处墨棠临时搭建的观察哨。哨位居高临下，视野开阔，能够俯瞰沼泽东侧大片区域。

若是直接走上大堤，等于把自己暴露在监视之下。

他伏在苇丛深处，借着芦苇的掩护，静静观察大堤的轮廓。

大堤上隐约有微弱的灯火，那是观察哨的灯光。哨位人员在来回走动，手里的望远镜时不时扫向沼泽方向。

不能硬闯。

夏司夜在脑中快速推演。

大堤南北两端，有两段被山洪冲垮的堤段，坍塌的土坡长满灌木，能顺着斜坡爬上去。但是南边的缺口，距离搜捕小队的位置太近；北边缺口，离观察哨又过近，很容易被哨位的人瞥见。

进退两难。

沼泽之内，是步步紧逼的猎网；大堤之上，是明晃晃的监视。

他只能在苇荡边缘，贴着大堤脚下的低洼地带迂回绕行，寻找可以悄无声息登上大堤的缝隙。

脚下淤泥愈发湿滑，好几次险些失足陷进泥坑。身体的消耗已经抵达临界点，眩晕感时不时袭来，他只能死死咬着舌尖，用一点刺痛维持清醒。

……

霖市，墨棠指挥中心。

大屏幕上，沼泽区域的外勤反馈不断刷新。

“沼泽内部多处发现野兽踩踏痕迹，未发现人类活动痕迹。”

“大堤观察哨汇报，苇荡东侧没有发现人员出逃迹象。”

高层盯着沙盘，眉头紧锁。

“他没有消失，只是藏在苇荡的某一处死角。”

“继续向内压缩搜查范围，不要放过任何一处凹陷土坡、废弃水洼。”

另一边，旧案回溯调查还在同步进行。

夏临渊布置的虚假线索，正在持续误导调查组。调查组耗费大量人力，奔赴几个偏远城镇，去核查那些编造出来的“夏家幸存者”目击记录。

可虚假线索终究有破绽。

一名经验老道的老调查员，发现几份笔录的时间、地点存在无法解释的矛盾。

“这些线索，不对劲。”

老调查员低声向高层汇报，“部分证词的细节前后冲突，像是人为拼凑出来的。”

高层神色一沉。

“有人在干扰我们的调查。”

这个判断，让指挥大厅的气氛骤然凝重。

他们意识到，幕后的人不止在掩护逃亡的夏司夜，还在主动出手，搅乱旧案的调查。

“立刻叫停部分外围走访，把人手调回，重点排查当年夏家的内部档案。”

“同时，加强对所有暗线的监控，找出暗中干扰的那一方。”

猎捕的棋局，已经不再仅仅局限于山野沼泽。

霖市的暗线，也被推到了风暴的边缘。

……

云顶大厦顶层。

夏临渊看到情报，眼底掠过一丝冷意。

虚假线索已经开始暴露破绽。

墨棠的调查员已经察觉到不对劲，接下来，他们会收敛对外的走访，转而深挖内部档案，甚至会开始反向溯源，追查是谁在释放这些假线索。

“时间，比预想的要短。”

他指尖划过地图，目光落在防洪大堤的观察哨坐标。

“司夜必须尽快越过大堤，一旦被墨棠锁定大堤的突破点，接下来就是层层封锁。”

别墅区书房。

夏清砚把大堤的地形反复推演。

观察哨的视野盲区，只有大堤背向沼泽的那一侧，还有坍塌处灌木茂密的死角。想要安全通过，只能趁着夜色，利用哨位人员轮换换班的短暂空隙。

老城区暗室。

夏予深忍着腰椎撕裂般的剧痛，调出墨棠观察哨的轮换时间。

哨位每九十分钟轮换一次，换班的短短几分钟，是守卫视线最容易出现疏漏的窗口。

他记下这个时间，随即彻底清除操作记录。

市中心医院。

夏温叙更新伤情记录：

【持续低热，体力濒临透支。沼泽湿冷环境持续侵蚀创面，若再长时间滞留，极有可能出现高热。一旦登上大堤，暴露在开阔环境，会极大提升被热成像捕捉的风险。】

城郊高中。

夏星阑坐在教室窗边，晚自习的灯光落在习题册上。

血脉感应里，二哥的气息依旧微弱，正在朝着大堤的方向艰难挪动。他心里悬着一块石头，却什么都做不了，只能默默祈祷。

北方小城。

夏时安站在河边，晚风拂动他的衣摆。

他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，不知道遥远的城市、沼泽的另一边，有一群血脉相连的亲人正在经历生死搏杀。

少年的心底，只萦绕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孤寂。

他望向西边沉沉的暮色，莫名地，心头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，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人，正身处险境。

他不知道，那道遥远的羁绊，正是他的二哥夏司夜。

……

苇荡边缘，夜幕彻底降临。

天上没有月亮，只有零星几点星光，夜色浓得像墨。

远处大堤观察哨的灯光，在黑暗里格外醒目。

夏司夜趴在大堤脚下的灌丛里，静静等候。

他在等哨位换班的那几分钟空隙。

身体的热度在夜色里缓慢散发，他尽量蜷缩身体，压低自身热源，避免被高空无人机的热成像捕捉。

后背伤口一阵阵灼烧，饥饿与疲惫轮番袭来。

远处，沼泽深处传来搜查小队的手电光柱，在苇秆之间来回晃动。

包围圈，正在不断收缩。

时间一分一秒流逝。

大堤哨影高悬，危机近在咫尺。

夏司夜屏住呼吸，目光紧紧盯住大堤上那一点灯火。

夜色之中，一场赌上性命的闯关，即将开始。

大堤哨影，七弟孤行。

逃亡之路，步步皆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