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际一线,浮起极淡的灰蓝。
距离拂晓轮换的空窗,还有片刻。
荒谷内外,静得可怕。
夜风掠过崖壁,卷动枯草发出细碎的簌簌声响,掩盖住一切微弱动静。谷口外围,暗哨的动作明显放缓。整夜值守带来的疲惫如同潮水,悄悄侵蚀着每个人的警觉。高空巡航的无人机按照固定时刻表,调转方向,朝着远处的充电基站飞去。
监控波段开始例行校准。
就是这短短四十七秒——
所有人工岗哨新旧交接,注意力分散;无人机脱离空域;部分监听设备短暂重启,信号出现空白。
墨棠的战术方案里,这个时差一直存在。
只是他们认定,困在谷内的那个人重伤缠身、物资耗尽,早已虚弱到连站起来都费劲,根本不可能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。
轻敌,是他们唯一的破绽。
石洞之中。
夏司夜缓缓挪到藤蔓遮掩的洞口。
每一个动作都克制到极致。
小腿肌肉时不时窜过一阵痉挛般的抽痛,他微微屈膝,借着石壁的力道把那股剧痛硬生生压下去。指尖冰凉发麻,后背的伤口随着身体的小幅转动,传来一阵阵灼烧般的拉扯痛感。体内电解质紊乱还没有缓解,眩晕时不时掠过脑海,眼前会飞快浮起一层薄薄的黑雾。
他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呼吸压得极浅,三息一循环,把紊乱的心率强行掰回平稳。
所有疲惫、所有疼痛、所有快要撑不住的虚弱,全部被他压到意识最深处。
现在不是忍耐疼痛的时候。
现在,是要无视疼痛。
他拨开一缕藤蔓,目光穿透朦胧晨雾,锁定谷口那条唯一可以快速冲出的隘口。
没有大路,只有一条被山洪冲刷出来的乱石沟槽。崎岖、狭窄,两侧长满荆棘,却是距离山林最近的捷径。
远方天际,那抹灰蓝又亮了一丝。
来了。
谷外,传来两声极轻的暗号哨声。
旧岗撤离,新岗尚未完全就位。
无人机的嗡鸣彻底消失在远处天际。
监听频段一阵细微的电流杂音——设备校准开始。
四十七秒,正式开始。
夏司夜猛地矮身冲出石洞。
脚下乱石湿滑,他脚步不停,脚掌精准踩在凸起的石棱上,避开容易打滑的青苔。荆棘划破他的衣袖,细碎的刺扎进皮肉,带来密密麻麻的刺痛,他恍若未觉。
速度提到极限,却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。
不能跑,不能大步践踏草丛,不能让碎石滚落发出动静。
是一种贴着地面、全力爆发又极力控声的潜行冲刺。
后背伤口在剧烈动作下瞬间崩裂,温热的血浸透纱布,顺着脊背往下淌,黏住单薄的衣料。内伤被剧烈震动牵动,胸腔里翻涌起浓重的腥甜,死死咬着舌尖,剧痛唤醒涣散的神智,把那口血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一秒,两秒,三秒……
时间在脑海里无声跳动。
他不敢抬头看天,不敢估算剩余时长,所有注意力全部放在脚下的路,放在耳际捕捉到的每一丝外围动静。
三十秒。
他已经冲到了谷口隘口。
只要穿过前方那片稀疏的灌木丛,就能踏入外围无人看管的山林,彻底离开荒谷的监控圈。
就在这时,意外陡生。
一名本该已经撤离的旧岗暗哨,因为靴子鞋带松了,弯腰低头,停在了隘口边缘。
距离,不足八米。
空窗期的计划里,没有这一变数。
夏司夜身形骤然刹住,脚尖狠狠抵进石缝,整个人瞬间沉进一丛齐腰的灌木阴影里。
心脏重重一跳。
不是害怕,是时间正在飞速流逝。
三十七秒,三十八秒……
那名暗哨系好了鞋带,直起身,随意转头扫了一眼谷地。
视线几乎就要扫到灌木丛。
夏司夜屏住全部气息,身体贴紧地面,像一块毫无生气的岩石。
幸运的是,那人只是习惯性的扫视,目光没有停留,转身走向换班集合点。
四十一秒。
障碍离开。
他立刻再度启动。
最后的一段路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锋上。
四十三、四十四、四十五……
还有两秒。
他纵身一跃,跨过荒谷与外围山林之间那条浅浅的沟壑,身体重重落进厚厚的落叶层里。
枯叶缓冲了落地的声响。
几乎就在他落地的同一瞬间。
远处,无人机引擎的嗡鸣由远及近,重新回归巡航空域。
监控校准完毕,信号恢复正常。
四十七秒,刚好结束。
差之毫厘。
晚一步,便是暴露。
夏司夜趴在厚厚的落叶里,一动不动。
冲出囚笼的狂喜没有涌上心头,取而代之的是汹涌而来的剧痛与脱力。
所有强行压制的伤痛在冲出荒谷的瞬间全部爆发。
后背血流不止,内伤震荡,四肢肌肉疯狂抽搐,眩晕铺天盖地压下来。
他死死抠住树根,指甲劈裂,渗出血丝,硬是没有昏过去。
不能在这里倒下。
这里只是脱离了荒谷,依旧在墨棠外围监控的大范围之内。
一旦昏迷,随便一个巡逻暗哨路过,一切就前功尽弃。
他休息了短短片刻,借着山林浓密树冠的掩护,向着更深、更偏的方向缓慢挪动。
……
霖市。
云顶大厦顶层。
夏临渊盯着屏幕上荒谷区域重新亮起的监控信号,指尖微微收紧。
监控恢复了。
但荒谷之内,没有任何异动警报。
没有热源报警,没有移动轨迹,没有声音捕捉。
“他出来了。”
夏临渊低声吐出四个字。
大数据推演的逃生窗口已经关闭,荒谷变成一座空笼。
墨棠的系统还没有察觉,依旧按照原定方案,持续锁定谷地内部。
他们还以为猎物依旧被困在里面苦苦挣扎。
别墅区书房。
夏清砚长舒一口气,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。
他提前清理的逃生路线远端的隐患,没有触发任何警报。
那条废弃古径、河滩盲区,畅通无阻。
老城区暗室。
夏予深浑身脱力,重重靠在椅背上,腰椎传来撕裂一样的疼。
连续几天不眠不休校准数据,几乎耗尽了他所有体力。
可屏幕上那片依旧平静的荒谷,告诉他——
成功了。
市中心医院。
夏温叙快速调整了野外急救方案的优先级,把长途隐匿移动、创口大出血应急、痉挛急救放在最前面。
他知道,突围不等于安全,真正凶险的,是突围之后漫长的遁逃。
城郊高中,北方小城。
压在血脉感应上那层厚重的禁锢感,悄然消散。
不是危机解除,而是——囚笼破了。
……
深山密林。
天色渐渐放亮,晨雾在林木之间缓缓流动。
夏司夜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。
他避开所有可能有路的地方,专挑乱石密布、荆棘丛生、人迹绝至的区域前进。
血顺着后背不断往下流,在落叶上留下一串极淡、很快会被枯叶掩盖的暗红痕迹。
他时不时停下,靠在树干上短暂调息,把涌到喉咙的血腥味咽回去。
荒谷这座囚笼,被他打破了。
可墨棠铺在整个霖市城郊的大网,依旧高悬头顶。
突围,只是第一步。
漫长的隐匿、逃亡、蓄力,才刚刚开始。
他抬眼望向林木上方漏下来的一缕晨光。
眼底寒霜未散,却多了一丝冲破黑暗之后,不灭的锋芒。
荒谷困杀已成过往。
接下来,该走出阴影,一步步撕开墨棠深藏多年的秘密。
风穿林海,簌簌作响。
前路依旧步步杀机,可他已经从死门,闯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