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雨依旧滂沱,冲刷着烂尾楼楼下大片荒草与废弃建材堆。
外勤小队蜂拥冲下露台,手电光束疯狂扫过泥泞地面、乱石缝隙、倒伏的荒草。雨幕把一切都搅得朦胧,地面只留下浅浅几处被压弯的草叶,没有清晰脚印,没有滴落的血迹,那道纵身跃下的黑影,仿佛彻底消融在沉沉黑夜里。
“人不见了!”
“立刻扩大搜查范围,封锁周边所有路口!”
“他受了重伤,不可能走远,一定就在这一片!”
喝令声混在风雨里,外勤四散铺开,以烂尾楼为圆心,向外层层推进搜捕。泥泞的土坡、废弃的集装箱、灌木丛、水沟洼地,一寸一寸反复排查。
墨棠高层收到现场传回的消息,震怒之余,也更加笃定一件事:此人的意志力、逃生能力,远远超出预判。
就算身负濒死重伤,依旧可以从严密合围中消失。
“提高悬赏,调动周边所有监控资源。”
“重点排查一切负伤独行人员,哪怕只是疑似,一律拦截核查。”
“不要给他任何休整的机会,必须在他伤势恶化之前找到。”
他们清楚,夏司夜现在就是一把摇摇欲坠的利刃。只要抓住,就能撕开整条守护阵线;一旦让他得到喘息,日后必成心腹大患。
云顶大厦顶层。
雨珠不断敲击落地窗,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搜捕点位。夏临渊盯着不断向外扩散的搜查圈,心口沉甸甸压着巨石。
刚刚那一瞬间,屏幕上的红点骤然消失,代表信号彻底丢失。
没有死亡提示,也没有被捕获的记录。
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
“不要发出任何公开救援信号。”夏临渊声音压抑,“现在贸然调动任何力量,都会被墨棠捕捉,直接暴露全部暗线。只能依靠情报,持续锁定他可能的逃生路线。”
他只能做旁观者,只能默默等待。
他知道,夏司夜此刻浑身是伤,坠楼的冲击叠加旧伤,身体已经到了崩溃边缘。在漫天搜捕之下,没有药物,没有庇护,每多停留一刻,都在拿性命赌生机。
霖市别墅区书房。
夏清砚指尖冰凉,手里握着最新传来的外围情报。墨棠已经开始在城郊周边布设流动卡点,对所有路过的独行男子进行拦截盘问。
他的隐秘散线,还在持续向外传递虚假的行踪信号,不断制造多处“疑似目标”,消耗墨棠的人力。可假象终究只能拖延,不能长久。
“千万不要倒在半路上。”他低声自语。
他手里握有可以调动的医疗资源,可不能直接送去。一旦有医疗人员接触到重伤的神秘人,立刻就会成为墨棠追查的突破口。
能做的,只有暗中把应急药品、简易包扎物资,分批藏进城郊几处隐蔽的安全点位,留下只有内部才看得懂的标记。
不求直接救助,只盼他能机缘巧合,找到这些生存的依仗。
老城区密闭公寓。
夏予深趴在桌前,浑身被冷汗浸透。腰椎的剧痛持续撕裂躯体,他刚刚为模糊露台监控,已经透支了大量体力。
屏幕上,墨棠正在回溯全城的卡口录像,一遍遍筛查城郊区域的行人。
他不敢再做大规模篡改,一旦操作痕迹被逆向追踪,自己会直接暴露。
只能依靠残存权限,不断抓取外勤的搜捕动向,整理出一张危险区域地图,把墨棠搜查的重点、卡点位置,全部加密归档。
他无法送药,无法现身,只能把生路的线索,以加密信息的形式,向外界传递出去。
每一次读取数据,都要忍受钻心的疼痛。他的身体已经濒临极限,可只要还能撑住,就不能停下。
市中心医院。
夏温叙站在急诊窗前,望着外面漫天冷雨。
他在脑中反复推演重伤坠落后的伤情:多处软组织挫伤、脊背撕裂伤、旧伤爆发、神经痛加剧,大概率伴随内出血。这种伤势,一旦得不到处理,很容易在雨夜之中陷入失温与休克。
可他不能离开医院,不能贸然前往城郊。
他只能整理出一套完整的野外自救方案,把止血、防失温、缓解神经痛的要点,全部记在加密文档之中。
若是有机会,这份方案,或许能救那一条性命。
城郊高中寝室。
夏星阑靠在窗边,雨打玻璃,沙沙作响。
少年指尖攥紧,内心五味杂陈。
刚刚的血脉共振还残留在心底,他清清楚楚感知到那股濒死的煎熬。可他年纪尚小,没有能力奔赴险境,什么实际的事情都做不了。
他只能把今夜发生的一切牢牢记下。
墨棠的狠辣,孤刃的牺牲,众人的无力。
他更加拼命地在心底规划前路,他要更快变强,将来有一天,不再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亲人身陷绝境。
北方小城。
雨夜依旧。
夏时安躺在床上,心悸久久没有平复。
方才那一阵撕心裂肺的牵挂,慢慢褪去,只余下心口隐隐的闷痛。脑海里那些破碎的火光、孩童相拥的残影依旧挥之不去。
他辗转反侧,难以入眠。
他依旧不知道远方发生了什么,不知道那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人,正在泥泞荒地里挣扎求生。
可心底那一份莫名的不安,始终挥之不去。
他下意识抬手抚摸手臂上那道旧疤,心底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茫然。
霖市城郊,荒僻的野地。
雨还在下。
夏司夜蜷缩在一处废弃集装箱的夹缝之中。
坠地的撞击几乎震碎他全身骨骼,后背伤口大量渗血,雨水浸透衣物,寒意不断侵入身体,浑身止不住发抖。内出血带来的闷痛一阵阵席卷五脏六腑,视线时不时陷入昏黑,意识在清醒与昏厥之间反复摇摆。
他已经耗尽了全部力气,勉强挪动身体,躲进这一处狭小的死角。
四周不断传来外勤搜寻的脚步声、手电晃动的光亮,就在不远处来回游走。
他不敢发出一点声响,连呼吸都压得极轻。
每一次呼吸,都牵扯满身伤口,痛得几乎要失去知觉。
他没有食物,没有药物,没有可以取暖的东西。
旧疾、新伤、失温、失血,再加上无处不在的猎捕。
这是真正的死局。
可他没有就此沉沦。
方才跨越千里的血脉共鸣,还残留在心底。
那一份遥远的牵挂,成为支撑他活下去的微弱火种。
他不能死。
不能辜负那些隔着山海,为他揪心的人。
他缓缓抬起手,摸向胸口,摸到一处冰凉的硬物,那是一枚随身携带的旧信物,是十年离散前留下的残存物件。
指尖抚过粗糙的纹路,脑海里又闪过零碎模糊的片段。
火光,奔跑,几个小小的身影。
记忆依旧破碎,抓不住完整的画面,可那份羁绊,无比真切。
他咬紧牙关,强行稳住涣散的意识,借着微弱的天光,辨认周遭环境。
墨棠的搜捕还在持续,包围圈还在一点点收紧。
此地不能久留。
他必须趁着雨夜掩护,拼尽残存体力,继续逃亡,寻找一处真正可以藏身的地方。
风雨呼啸,猎网高悬。
孤刃身负重伤,匿于暗夜,前路漫漫,步步皆险。
可七人血脉的牵绊,已经彻底苏醒。
纵然相隔万水千山,命运的丝线,已经紧紧缠绕,再也无法割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