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章 意外相逢，不识故人

霖市的深秋，寒意一日重过一日。

风卷着枯叶掠过街巷，白日里人声鼎沸，可一到黄昏，寒意便顺着楼宇缝隙渗进来。墨棠的线下摸排还在稳步推进，外勤分散在城市各个角落，不动声色地观察、比对、记录。

他们不急于抓人，只想要把七个幸存者的轮廓，一点点拼凑完整。

云顶大厦顶层。

夏临渊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外勤点位，眉头微蹙。

情报组传来消息，有一组外勤，今天把摸排范围扩到了老城区的劳务集散点。那里人员混杂，流动极大，很多漂泊青年临时落脚，是高危目标的高频出没地。

“安排外勤暗中盯梢，一旦他们锁定可疑对象，立刻做无痕干预。”夏临渊沉声吩咐，“不要正面冲突，优先把人调离这片区域。”

腕间的旧疤隐隐发烫，他心底那股躁动越来越强烈。

他总隐隐觉得，离那些失散的弟弟，已经很近很近。可人海茫茫，没有相貌，没有名字，只有一身相同的伤痕与病痛，纵使擦肩而过，也无从辨认。

老城区劳务市场，傍晚。

下班的务工者三三两两聚集，街边小摊冒着热气，喧闹嘈杂。

夏司夜混在人流之中，一身普通的深色外套，褪去了夜行时的凌厉，看上去就只是一个普通打工人。他是跟着墨棠那支外勤小队过来的。

对方正在人群里来回扫视，目光在每一个青年的手臂、脖颈上停留，暗暗观察有没有特殊旧疤，旁敲侧击打听有没有反复发作的神经痛。

夏司夜沉在阴影里，目光紧紧锁死那几个人。只要他们盯上谁，他就要想办法搅乱对方的核查。

就在这时，不远处的公交站台，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走过。

夏清砚刚结束公益项目的实地走访，为了不引人注意，没有带大批保镖，只带了一名助理，简单的风衣，气质温润，在喧闹的劳务市场里格外显眼。

他是过来查看一处帮扶点的情况，想要确认几个高危青年的近况。

夏司夜的视线，不经意扫到他。

只是一眼。

一种极其古怪的悸动，从心底猛地冒出来。

说不清是熟悉，还是莫名的牵引。

可他没有上前。

对方身份光鲜，一看就不是漂泊的底层青年，和自己截然不同。夏司夜压下那股异样的感觉，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墨棠外勤身上。

他不知道，这就是他的二哥。

而夏清砚也只是匆匆一瞥，扫过人群里那个身形挺拔、神色冷寂的青年，没有过多停留。

他也认不出，那是自己的弟弟。

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人流，遥遥相望，转瞬便错开，如同两条交错而过的溪流，未曾相认。

另一边，劳务市场旁边的街边诊所。

夏温叙刚刚下班，顺路过来采购一些医用耗材。

他穿着便装，没有穿白大褂。

刚走到路口，就看见几个墨棠外勤装作路人，围着一个年轻打工者问话，刻意试探对方身上的旧伤。

夏温叙脚步顿住。

他不能直接上前揭穿，那样会立刻暴露。他迅速拿出手机，匿名给夏临渊情报组发送了一条位置提醒，把这处的情况报了出去。

做完这一切，他转身离开。

人群之中，他和刚刚离开的夏清砚擦肩而过。

两人互相看了一眼，仅仅是陌生人之间礼貌的点头，便各自走向不同方向。

夏温叙不知道，自己刚刚擦肩而过的，是二哥。

夏清砚也不知道，方才擦肩而过的，是五弟。

喧嚣人潮，咫尺之遥，却全然不识。

老城区那间密闭公寓。

房间依旧只有屏幕冷光。

夏予深忍着腰椎一阵阵钻心的剧痛，指尖飞快敲击键盘。

他刚刚溯源到这一支外勤小队的全部行动日志，把他们的摸排路线、询问话术，全部整理成加密文档，同步传给了夏临渊的情报渠道。

他没办法走到线下，只能在网络世界，把猎人的底牌，全部摊开。

剧痛袭来，他伏在桌沿大口喘息，额头上冷汗滚滚。

脑海里闪过零碎画面，恍惚间，好像有一张温和的脸，有一个沉默冷硬的背影，还有少年的眉眼。

记忆破碎得太厉害，抓不住任何完整轮廓。

他只知道，那些人，都在同一个城市，都在直面危险。

他守在屏幕背后，替他们传递情报，做看不见的后盾。

与此同时，霖市城郊的普通高中。

放学铃声响起。

夏星阑背着书包走出校门。

他今天放学绕了远路，打算去附近的旧书市场淘一些旧资料，想试着找找十年前西郊林场大火的残存报道。

走到街角，恰好遇上一辆停靠在路边的黑色轿车。

车窗半降，里面坐着夏临渊的外勤，正在记录周边流动人口信息。

少年下意识放慢脚步，心底警铃骤响。

他没有多看，装作普通学生，低头快步走过。

车里的人只是扫了他一眼，见他穿着校服，举止普通，没有过多留意。

夏星阑心里怦怦直跳。

他不知道，这辆车的主人，是一直在寻找他们的大哥。

擦肩而过，互不相识。

北方小城。

夏时安干完一天活，回到出租屋。

窗外天色已经彻底黑透。

今天夜里，神经痛发作得格外厉害。后背、手臂一阵阵电流般的刺痛，翻来覆去难以入眠。

梦里，那片燃烧的林场再次出现。

这一次，梦境比以往更加清晰。

他看见六个模糊的人影，和自己挤在一起。

有身形挺拔沉默的，有眉眼温润的，有戴着眼镜温和的，还有少年模样的身影。

可梦醒之后，所有样貌全部消散，只余下心底挥之不去的怅然。

他依旧不知道，那些梦里的人，此刻就在千里之外的霖市，和他一样，背负着相同的伤痕，在各自的处境里苦苦挣扎。

霖市的街头，一幕幕短暂的相遇接连发生。

大哥夏临渊在高楼之上俯瞰全城，目光搜寻着人海里的弟弟们，却看不见；

夏司夜潜伏在市井暗影，与夏清砚遥遥相望，互不相识；

夏清砚与夏温叙街头擦肩，仅仅是陌生人的一瞥；

夏星阑路过情报外勤的车辆，擦肩而过，浑然不知；

夏予深困于公寓，在网络深处为所有人输送情报，却无法亲眼见到任何人。

七个人，有五位已经身处同一座城市。

命运安排了一次次擦肩而过，可失忆的枷锁横亘在所有人之间。

明明血脉相连，明明伤痕同源，明明就在同一个天地之下，却只能做互不相识的路人。

墨棠的外勤还在街巷穿梭，危险步步逼近。

每一次擦肩而过，既是命运的馈赠，也是悬在头顶的利刃。

倘若有一人暴露，其余所有人，都会被拖入风暴之中。

夜色渐深，霖市万家灯火。

有人在明，有人在暗，有人蛰伏，有人奔忙。

相逢的契机已经悄然出现，可真正的相认，还需要跨过重重迷雾与杀机。

而暗处，墨棠的摸排，已经快要触碰到其中一人的边界。

一场风波，正在酝酿。

二十六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