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吹遍霖市,枯黄的落叶盘旋着落下,铺满宽阔的柏油马路。
城市依旧喧嚣如常,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日光,商业街人潮涌动,放学的学生三三两两打闹着走过。
普通人看不见的暗流,却在悄无声息地调整方向。
西郊林场的大规模搜寻无果,墨棠高层的焦躁又添一层。
派出的外勤在荒林里来回扫荡数日,除了更多碳化的朽木、被野兽踩乱的泥土,没有找到第二块藤蔓纹路的金属残片。
那唯一一块残片,早被夏司夜带出了林场,藏在了一个无人知晓的隐秘之地。
霖市那间不见天光的私人会所密室里,气氛压抑得几乎凝固。
“林场翻遍了,没有。”下属垂着头汇报,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,“当年大火烧得彻底,就算还有物证,恐怕也早就腐烂、掩埋了。”
为首的老者指尖重重叩击檀木桌面,笃笃的声响在密闭空间里格外刺耳。
“找不到旧物,就换思路。”老者抬眼,浑浊的眼底掠过狠厉,“‘种子’身上的伤疤、神经损伤,是烧不掉、带不走的。林场这条路暂时搁置,重新调整筛查方案。”
既然寻找物证行不通,那就把全部重心放回找到七个幸存者这件事上。
之前的高薪招工诱饵被各种未知力量干扰,真假数据混杂,收效甚微。
墨棠决定,换一套更隐蔽的玩法。
不再是明目张胆的工厂招工,而是包装成医疗救助项目。
名义上免费救助有不明慢性神经痛、旧伤后遗症的流浪青年,提供免费体检、理疗,甚至发放生活补助。
对于四处漂泊、常常被莫名疼痛折磨,又没钱看病的年轻人来说,这个诱饵,远比高薪招工更有诱惑力。
猎物最脆弱的地方,就是他们最好下手的突破口。
云顶大厦顶层。
夏临渊的情报团队截获了这条刚刚下达的内部指令。
大屏幕上,一行红字格外醒目:转型医疗慈善,靶向引诱有神经损伤症状的漂泊青年。
夏临渊眉头微蹙。
对方变招了。
之前的招工陷阱很容易分辨,高薪无门槛,破绽不少。
可免费医疗救助,披着慈善的外衣,极具迷惑性。
很多常年受病痛折磨、无钱就医的流浪者,很难拒绝这样的诱惑。
“通知所有外勤,立刻更新预警清单。”他迅速下达命令,“密切留意各地突然冒出来的无名医疗义诊、流动理疗站、线上免费问诊平台,注册信息可疑、资金来自海外的,全部标记为高危。
子公司的帮扶计划同步微调,增加基础医疗补贴,对接正规公立医院,给漂泊青年提供合法的就医渠道。”
不能阻止墨棠放出诱饵,只能给那些身处危险边缘的人,多一条安全的选择。
腕间的烧伤疤痕隐隐作痛,那段模糊的记忆又浮上来——实验室里冰冷的仪器,刺入皮肤的刺痛,还有七个孩子压抑的呜咽。
原来那些周期性的神经痛,根本不是普通的旧伤后遗症。
那是当年实验留下的、刻在身体里的烙印。
霖市城郊,破旧拆迁楼。
夕阳斜斜穿过破碎的窗洞,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。
夏司夜擦拭完短刀,刀锋在残阳下掠过一道冷光。
他从一个墨棠外勤的随身通讯器里,截获了组织最新的行动部署。
医疗救助。
夏司夜指尖一顿。
他自己就时常被左臂伤疤处蔓延开来的神经痛折磨,每到阴雨天,刺痛顺着血管游走,整夜难以入眠。
他太清楚那种痛苦,也清楚免费医疗对走投无路的人有多大吸引力。
这个圈套,比招工阴险得多。
他没办法全国各地奔走,毁掉每一个流动义诊点。
只能优先扫荡霖市及周边城镇。凡是墨棠派出的理疗小队露头,他就悄无声息地抹掉他们的踪迹,毁掉宣传物料,不留线索。
他做不到全部阻挡,能拦一处,便是一处。
怀里那枚藤蔓残片隔着布料贴着胸口,冰凉坚硬。
那是来自地狱的信物,也是他们七个人,和那段黑暗过去唯一的实物联结。
霖市,依山的别墅区。
夏清砚刷到了几条刚刚在短视频平台投放的广告。
画面温暖柔和,字幕写着:流浪青年免费神经理疗,爱心公益,全程无费。
账号注册时间很短,没有主体公示,只留了一个跳转私聊的链接。
他指尖轻轻划过屏幕,眼底的温和淡去。
伪装成公益医疗。
真是一步好棋。
作为公众人物,他不能直接站出来指控一个“慈善项目”,没有证据只会引来疯狂反扑,甚至连累他整个公益体系。
但是,他可以曲线操作。
“通知公益部,和全国多家正规公立医院、康复中心达成合作,面向困境青年推出官方登记的公益理疗名额,公开资质,公开流程。”
用阳光下的正规救助,对冲暗处的陷阱。
同时,他安排团队剪辑科普短视频,匿名发布,提醒大家警惕无资质的流动义诊。
镜头前他依旧是那个温润通透、人气极高的影帝,只有在无人看见的地方,他不动声色地布下一道道屏障。
老城区,密不透风的公寓。
房间里只有电脑屏幕的冷光。
夏予深脸色苍白,额角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新一轮剧烈的神经痛刚刚过去,他靠着止痛药勉强撑住,目光死死盯着暗网里流出的新程序代码。
墨棠开发了一套线上问诊小程序。
专门收集用户关于不明旧伤、周期性神经痛的描述,AI自动匹配特征库。
比起线下义诊,线上能触达更多目标。
夏予深的手指落在键盘上。
不能直接摧毁小程序,那会瞬间暴露自己。
他只能沿用老办法,但是手法必须更加隐蔽。
少量、分批,一点点注入伪造的问诊记录。
假的伤痕,假的疼痛描述,混进数据库,搅乱AI的判断模型。
每操作一会儿,钻心的疼痛就席卷全身。
他停下来,大口喘气,脑海里闪过当年实验室里,仪器嗡嗡的低鸣,还有身边另外六个小小的、发抖的身影。
只要能把真正的幸存者,淹没在海量的虚假样本里,再疼,再累,都值得。
市中心医院。
白墙干净,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走廊。
最近几天,不少患者拿着手机来问夏温叙。
“医生,网上说有个公益项目,可以免费治这种莫名其妙浑身疼的毛病,您知道靠谱吗?”
夏温叙心里一凛。
来了。
他不能直接说那是一个陷阱,没有证据,反而容易引起怀疑。
他只能拿出医生专业的口吻,耐心解释:
“不明原因的神经痛一定要去有正规资质的医院检查,没有营业执照、没有固定诊室的流动义诊,风险很高,很容易耽误病情,甚至有个人信息泄露的隐患。”
遇到身世漂泊、身上有特殊旧疤的年轻人,他会格外多叮嘱两句。
他还整理了一份正规公益医疗资源清单,悄悄发给有需要的人。
以医者的身份,给出力所能及的指引。
普通高中,晚自习。
教室里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响。
夏星阑刷手机的时候,刷到了那条免费理疗的广告。
画面温馨,广告词充满诱惑力,下面不少评论在问报名方式。
直觉立刻敲响警钟。
之前是高薪招工骗局,现在变成免费治病?
他立刻认出,这就是论坛里那些匿名消息提到的,墨棠新放出来的诱饵。
少年注册了几个全新的匿名小号,在评论区、打工群、兼职群,分散发出提醒。
“大家小心,这个公益项目查不到机构资质,不要随便上传自己的伤疤照片、病情描述。”
他的提醒很快会被水军的评论淹没,帖子时不时被删掉。
力量微弱,像一滴水落进大海。
可他没有停下。
能让一个人多一分警惕,就不是徒劳。
北方小城,老旧出租屋。
傍晚,夏时安干完一天的搬运活,拖着酸痛的身子回到出租屋。
他的左臂、后背,时不时会泛起一阵说不清缘由的刺痛,尤其是劳累过后。
没钱去大医院做检查,疼狠了就随便买点止痛药扛过去。
今天刷短视频,一条广告弹了出来。
【免费神经理疗,救助困境青年,不用花钱就能缓解周身刺痛。】
夏时安的目光顿住了。
免费,还能治那种莫名其妙的疼。
他心动了一瞬,伸手就要点进链接。
指尖悬在屏幕上方,心底那股熟悉的、本能的不安猛地冒了出来。
就像当初看见高薪招工传单的时候一样。
说不清为什么,就是害怕。
他收回手指,划走了那条广告。
千里之外,没有人知道,又一次,命运的诱饵,在即将咬住目标的时候,擦肩而过。
墨棠撒下新的大网,医疗救助的伪装,遍布线上线下。
而七个人,各自站在自己的位置上,做出了不同的回应。
有人布局实业兜底,有人暗夜剪除爪牙,有人以公益对冲陷阱,有人在网络深海搅乱数据,有人在医院温柔预警,有人在网络角落发出微弱提醒,还有一个,凭着刻在灵魂深处的警惕,再一次躲开了猎捕。
他们依旧素未谋面。
但一张对抗黑暗的无形巨网,在一次次交锋里,织得越来越密。
更大的风浪,正在不远的前方酝酿。